“荒唐。”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一个中共地下党员,以汪伪代表的身份去延安。这就像是一个小偷被失主请到家里参观贵重物品放在哪里。”
“那你去还是不去?”
“去。”陈默把烟掐灭了。“我没有选择。不去就是抗命,山本会怀疑,组织上也不会同意。去了还能做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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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你能做什么?到了延安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其实是自己人,你只能装成汪伪的代表,装成日本人的走狗。你看着那些同志,不能相认。你看着那些你一直在保护的人和事,不能靠近。你听着那些你渴望听到的声音,不能回应。你回来之后还要写一份报告给日本人,告诉他们延安是什么样子,共产党是什么样子,老百姓是什么样子。”
陈默沉默了。秦雪宁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要去。”
秦雪宁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把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洗了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陈默坐在桌前,听着那些声音。
他要去延安了。以汪伪代表的身份。他不能告诉那个人“我是自己人”,不能告诉那个人“我一直在替你们做事”,不能告诉那个人“方明远死了,哑巴死了,红菱死了,牙医死了,但我还活着”。他只能站在那些人中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有没有加料的茶,嘴里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那些人里有人认识他吗?他不敢想。万一有人在根据地里见过他,万一有人认出了他,万一有人当场喊出他的名字。
代表团是汪伪派去的,日本人做主。延安方面不会拒绝,拒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不想谈,不想谈就是不想和平。这个帽子太大,谁都戴不起。所以延安会接待他们,会安排人陪他们参观,会给他们看一些该看的东西,会把他们不想看的东西藏起来。
去延安的事,他没有告诉林曼春。她还在香港,大着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他想告诉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要去延安了”?她会怎么想?她会以为他终于要回来了,终于要跟她在一起了。他不是去回来的,他是去执行任务的。以汪伪代表的身份。他不能跟她解释这些,解释了她也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