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咖啡店的下午茶

北平东交民巷附近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咖啡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一台德国产的咖啡烘焙机,每天下午都能闻到新鲜的豆子香味,混着冬天干燥的冷气,飘出去半条街。

橱窗玻璃擦得锃亮,能清楚看到里面几排木架子上摆着的咖啡罐,黄铜色的标签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铛,有人推门进去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一块小铜片。

陈默每隔几天会去一次,不是去喝咖啡,是去买咖啡豆。茶行里偶尔会来几个穿西装的客人,不爱喝茶,爱喝咖啡,备一些豆子在那里能多留住几单生意。

每次去他都在下午两三点之间,那个时间段客人不多,柜台后面的日本老板会让他自己挑豆子。老板姓田中,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话不多,总是在低头擦杯子或者倒豆子,像是从来不看客人长什么样。

这天下午,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旁边已经站着几个女人了。三个,都穿着深色大衣,围巾搭在肩上,头上戴着呢帽。其中一个正低着头翻菜单,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另外两个在聊天,说的不是日语,是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从南京或者上海过来的。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被咖啡机的蒸汽声和磨豆子的嗡嗡声压着,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飘过来又荡回去。陈默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柜台侧面那一排玻璃罐前面,蹲下来,手指在一排标签上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挑豆子。

玻璃罐里的豆子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泛着油光,有的干巴巴的,像是被日光晒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标签上的产地和日期上,耳朵却张开了,像是在捕风,捕那些声音里最细的线头。“你听说了吗?松本课长要来北平了。”其中一个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聊,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但尾音微微上扬。“哪个松本?关东军那个?”“还能有哪个。前阵子军需库丢了一批东西,上面压不住了。”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比前一个更低一些。“听说他已经在路上了,这两天就到。”陈默的手指停在一罐哥伦比亚豆子上,罐身冰凉,隔着玻璃能感觉到豆子的重量和冷意,像是冬天的一部分被装进了罐子里。他没有转头,把那罐豆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标签,又放回去。“到了先查后勤部吧,听说那边的人已经吓得够呛了。”开头那个女人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像是等着一场戏开锣。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松本那个人你们见过没有?”她低头看着菜单,像是在自言自语。“见过一次。个子不高,话很少,眼神挺吓人的。他在南京的时候审过几个人,没有一个能扛过三天的。他来北平肯定不只是查案子那么简单。”

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应了一句。“我听说他手里已经有一份名单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又像是被人提醒了不该再往下说。那个穿蓝色大衣的女人朝门口看了一眼,另一个拉了拉围巾,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嘶嘶声和研磨机转动时轻微的嗡嗡声。

陈默又拿起一罐豆子,标签上是日文,印着产地和烘焙日期,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被油墨蹭过。他借着看标签的间隙侧了侧头,余光从眼角扫过去。那几个女人已经收了声,一个在翻菜单,一个在看墙上的价目表,一个低头摆弄围巾的流苏。她们不再说话了,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那层薄薄的纸捅破了,谁也不想再捅第二下。

他站在柜台前,把挑好的豆子放在台面上等着老板称重。那三个女人结了账,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铜铃铛响了一声,叮当,然后安静了。老板把豆子放在台面上称了称,装进牛皮纸袋里,折好口子递过来。陈默接过那包豆子,放下钱,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像是有人用一块冰在脸上擦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东交民巷往北走。手里那包豆子隔着纸袋微微有些暖意,是从店里的暖气带出来的,很快就散了,被冷风吹得和空气一个温度。他在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松本一彻,关东军情报部,已经在路上了,这两天就到。他的目的不只是查军需库的案子,他手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的是嫌疑人,还是关系人,还是完全不相干的人,谁也说不准。但他在南京的时候审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扛过三天,这个人不是一个会轻易放过疑点的人,他会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一遍,把每一根线头都拉到尽头,看它连着哪里。

他在路边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翻了翻一本旧杂志的封底,又放下了,目光在书脊上游走了一下。他把那包豆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灰砖墙,墙头上覆着薄薄一层残雪,被风吹起一些细末,在空中扬了一下又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墙头筛着一把看不见的面粉。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阵,风声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墙头干枯的藤蔓簌簌作响。他在巷子深处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干冷的空气中散开得很快,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很快就没了影。然后他掐灭烟头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拐过几条巷子之后,回到了茶行所在的那条街,推开门,走了进去。

北平东交民巷附近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咖啡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一台德国产的咖啡烘焙机,每天下午都能闻到新鲜的豆子香味,混着冬天干燥的冷气,飘出去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