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药库之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药品仓库的管理员一来仓库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姓王,四十来岁,在仓库干了三年多了。以前这里是粮仓,后来改成药品库,他跟着转过来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库房门清点一遍新到的货。那天早上他照例掏钥匙开锁,挂锁还是昨天那把,铜面冰手,锁舌弹开的声音听着和往常一样。他推开门,迈进去一步,就停住了。

墙角那排青霉素的箱子没了。不是少了几箱,是整排都没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旁边的磺胺也没了,止血粉、麻醉剂、绷带、血浆,该在的东西全不在。货架空荡荡的,地面上的灰尘印记方方正正的,像退了潮的河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钥匙链从指缝里垂下去,晃了两下,又停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直到裤脚沾了夜里飘进来的冷潮气,才猛地反应过来,连门都忘了关,跌跌撞撞转身就往保安队的住处跑。他一边跑一边喊,鞋子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滑得差点摔出去,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肋骨——这一仓库的救命药,是后方医院筹备了小半个月,等着送往前线给伤员的,怎么说没就没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掉脑袋的罪过啊。

他转身跑回值班室打电话。话筒抓起来的时候磕了一下桌子角,他也没管,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三圈才把号拨全。电话打到后勤部,那边接起来的人说“等一下”,等了半天也没下文。他又拨野战医院,对方说“这个不归我们管,你找后勤”。他又拨宪兵队,这回有人接了,说马上派人过去。

他挂了电话,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库房那扇敞开的门,走回来,坐下来,又站起来。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也没去添煤,就那么坐着。

没过一刻钟,宪兵队的车就轧着石板路吱呀一声停在了仓库门口,领头的队长姓周,靴子沾着一路的露水,进门先扫了眼空货架,脸当场就沉了下来,挥手让手下封锁整个仓库片区,不许任何人进出,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灰尘上留着的浅车轮印,抬头问脸色惨白的老王:“昨天晚上锁门的时候,货都还在?”

老王连连点头,嗓子干得发哑:“都在都在,我昨天临走前一点一点数过,锁也没问题,我亲手锁的挂锁,今天早上开的时候锁没坏,跟平常一模一样……”周队长皱着眉没说话,绕着仓库走了一圈,门窗都没有撬动的痕迹,院墙也没翻爬的新印子,整仓库的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圈裹着仓库里的霉味飘出去,转头对着旁边的下属吩咐:“去把昨天晚上轮值的保安都叫来,一个一个问,再沿着城门去查,昨天夜里有没有车出城,所有能拉货的卡车马车都挨个登记。

另外通知下去,封锁所有进出城的路口,别让这批药运出去。”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后勤部的负责人赶过来了,一进门看见空货架,当场就指着老王的鼻子骂,骂到一半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这批药是要给前线打阻击战的伤员预备的,再过三天就要启运,现在药没了,前线要是断了药,那得死多少人?

周队长扫了他一眼,压着声说:“现在慌没用,肯定是内鬼配合着外面动手,锁没坏,搬得这么干净,不是熟手干不出来,我们顺着线索查,总能找到踪迹。”他话音刚落,外面搜查的小兵忽然喊了一声:“队长!这边有东西!”周队长赶紧走出去,就见小兵在院墙根的枯草堆里,捡着半块被踩坏的铜腰牌,腰牌上刻着半个编号,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蓝黑色药渍。

“你是管理员?”“是,我姓王。”“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六点半。我刚来就看见了,门锁都是好的。”瘦长脸没有说话,走进库房,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又走出来,蹲在地上看那些灰尘印记。“昨晚谁值班?”“小李,他七点走的,说没有异常。”

他站起来看了看后门,走过去推了一下,锁是扣好的。“后门的钥匙谁拿着?”“就一把,在我这儿。”瘦长脸转回门口,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在哪儿?”“在家睡觉,我家住城西,有证人。”瘦长脸没再问,站到一边点了一根烟。

一支烟的工夫,又来了两辆车。一辆是后勤部的,一辆是野战医院的。后勤部来了个戴眼镜的科长,一下车就围着库房转了一圈,嘴里嘀咕着“这怎么查”,步子快而碎,像是鞋底着了火。野战医院的来得晚一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军医,四十来岁,脸圆圆的,像是刚从手术台上跑下来的,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渍。

他看见空荡荡的货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站了很久。“青霉素也没了?上个月刚到了那批?”管理员站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嗯。”军医没有再问,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转身走了出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车顶上,落在管理员刚才搓过的手背上。他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库房门,门板内侧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拖东西时蹭出来的。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远处的雪里,那两辆车的尾灯渐渐缩小,消失在街角的风雪里。他站起来,把库房门拉上,挂好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值班室。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他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两块煤,火苗重新蹿起来,在炉膛里跳跃着,像是在为自己的新生鼓掌,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药品仓库的管理员一来仓库就发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