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奇怪的陌生人

名护屋城代屋敷,西之丸。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冬雨洗过的夜空,已经发了很久的呆了。

屋敷不大,是一栋标准的城代住宅——前厅用来接待来客,后室用来起居,侧面有一间茶室,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陈设谈不上奢华,但胜在整洁干净,家具都是桃山时代传下来的老物件,漆面已经有些斑驳,反而透出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他本来可以住天守阁的。

名护屋城的天守阁高达八层,白墙黑瓦,檐角飞扬,是整座城池最宏伟的建筑。站在最上层,可以俯瞰整个名护屋城下町,甚至可以望见远处的大海。按理说,他作为钦差,住天守阁是合乎规矩的。

但那个天守阁——

柳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一言难尽啊……”

他刚到名护屋那天,城代派了人引他去看天守阁的住处。他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第一层是粮库,整整齐齐码着几百袋大米,散发着干燥的谷物气息。第二层是草药库,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药材,当归、黄芪、甘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他打了个喷嚏。第三层是武器库,长枪、太刀、弓箭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墙角还堆着几箱铁炮用的火药。第四层是铠甲库,几十副具足挂在架子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第五层是储水池,几个巨大的水缸排列在墙角,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反光。

他爬到第六层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了。他扶着墙,看着眼前的情景——一排排简易的平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垫子,显然是用来安置战时伤员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引路的城代家臣说了一句:“我还是住西之丸吧。”

城代家臣愣了一下,连忙解释:“大人,第七层和第八层是卧室,布置得还是很——”

“不必了。”柳生打断了他,“西之丸挺好。”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赖陆和茶茶站在天守阁最上层,眺望远处的海面,茶茶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摆动,赖陆指着远处的岛屿,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那时候的天守阁,是浪漫的,是奢华的,是属于两个人的。

但现在,天守阁是一座巨大的、实用的、冰冷的战争机器。每一层都有明确的用途,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它不再是一座居城,而是一座要塞,一座仓库,一座兵营。

“陛下这是……把天守阁当成了瑞士军刀在设计啊。”柳生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在酒馆里,他见到了阿椿。

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声音比以前更加沙哑了,但那种从容和淡定还在。她站在柜台后面,擦着酒杯,招呼着客人,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她给他端来一壶酒,收了他十五文钱,然后转身继续擦她的酒杯。她没有认出他。

至少,他认为是这样的。

但他又有些不确定。在他离开的时候,他说了那句“给那根绳子的”,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多了”。他说“不多”。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中似乎看到她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但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