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所有惊涛骇浪般的疑虑与不甘死死压回眼底最深处。
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下级吏员应有的恭顺与服从:“卑职明白。谢判官大人、处正大人体恤。卑职即刻交接。”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的内心震动从未发生。
文仲看着他,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点无力的暖意:“去吧,好生休息。”
回到那间临时文书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的仿佛不是一扇简陋的石门,而是将他与整个阴司的喧嚣、秘密彻底隔绝。
房间狭小、阴冷、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千百年,带着一股陈年石砖与孤独魂体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冰冷的石面透过衣料传来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休整”。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力、不甘和高度警觉的冰冷滋味。
他不再是那艘在信息洪流中精准航行的驳船,而成了一枚被轻轻搁浅在寂静滩涂上的贝壳,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未知的潮汐,等待着被重新拾起…或是彻底遗忘。
文书的力量,原来如此轻飘。
规则赋予他梳理秩序的权力,却从不保证他能置身于规则之外的安全区。
“陆老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粗暴地推开,谢必安和范无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谢必安青绿色的眼珠转得飞快,脸上带着夸张的担忧,猩红长舌不时舔过嘴唇:“听说你要休息?好事啊!秦广那案子水太浑,离远点免得溅一身血!”
范无救跟在后面,像一尊移动的黑铁塔,把油纸包往桌上“啪”地一放,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老刘头新做的‘还魂酥油饼’,吃吧。歇着好,大人物斗法,咱们别当炮灰。”
他赤红的眼珠盯着陆鸣,带着一种直白到笨拙的关心。
小主,
陆鸣拿起饼,指尖触到油纸的温热,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谢范处正,谢刘师傅。”
谢必安突然凑近,青绿色的眼珠瞪得溜圆,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刚听轮回司的小鬼嚼舌根,说镇魂塔那边…秦广那厮的魂体好像不稳了?雷部神将守着都没拦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说着眼珠往门口瞟了瞟,生怕被人听见。
秦广魂体不稳?
陆鸣心头一凛,握着饼的手指猛地收紧,饼渣簌簌落下。
是李靖一击后魂能自然溃散,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