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施主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看那模样,里面的东西定然不轻。
女施主的脚步轻盈却又带着一丝坚定,走到殿角的八仙桌前,轻轻将木箱子放下,而后双手合十,对着圆行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如同山涧的清泉:“大师,您好,听闻贵寺有为过世人供牌位、点往生灯的功德。我想为我的亲友们尽一份心意,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得到安宁。”
圆行连忙双手合十还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本寺确有此项功德,只需施主告知逝者姓名,我们便会安排工匠雕刻牌位,待牌位入殿后,便可常年供奉往生灯,为逝者祈福,保佑他们在极乐世界幸福安康。”
天雪闻言,抬手一指桌上的木箱子,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与恳切:“大师,这是我捐的香油钱,还望大师笑纳。我只求能为过世的亲友们供上牌位,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宁。”
“施主大善,功德无量。您的这份善心,一定会感动佛祖,为逝者带来福报的。”圆行心中感念,正欲让人前来引领女施主前去。
却听女施主补充道:“大师,牌位上的名字,我想亲自雕刻,不知道可以吗?”
圆行略一思忖,心想施主亲自雕刻,更显诚心,便点头应允:“施主一片诚心,自然可以。后院有僻静的厢房,环境清幽,我让人备好工具,供施主动手。希望施主能在这里找到内心的宁静。”
“多谢大师。”天雪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随后,一个小沙弥便领着她去了后院的厢房。
圆行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心中有些好奇,上前轻轻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银票,每张面额都不小,红的、黄的,叠得方方正正。他粗略清点了一番,竟足足有八百万两,这可真是一笔巨额的财富啊,圆行心中暗自惊叹,这等数额的香油钱,梵音寺自建寺以来从未有过。
没一会儿,引领天雪的小沙弥匆匆回来禀报:“师叔,那位女施主让准备牌位,只是……只是她要的牌位数,好像有点多。”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难以置信。
圆行心中一动,问道:“多少个?”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小沙弥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女施主需要一百个。”他的声音有些小,仿佛也被这个数目惊到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一百?”圆行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讶,手中的佛珠都差点掉落在地。
他原以为只是几位亲友,最多不过十几人,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怪不得她会捐出如此巨额的香油钱,原来是为了这么多逝者祈福。这施主的亲友,竟有这么多已经离世,想来她心中定是万分悲痛。
他缓过神来,沉声吩咐道:“既然是施主的心意,便照她的要求准备吧。这些香油钱,别说供百个牌位,就算重塑佛像、新建殿堂也足够了。这是施主的一片善心,我们一定要好好对待,万万不可怠慢。”
小沙弥闻言,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也被师叔的话惊到了,嘴巴张得大大的,愣了半晌才连忙双手合十,恭敬地退了下去,脚步都有些匆忙,想来是要赶紧去准备牌位了。
思绪回笼,圆行望着厢房的方向,再次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叨:“阿弥陀佛,真是大善人啊。为百位逝者供牌位、点往生灯,这份诚心与悲悯,实属难得。愿逝者安息,生者释怀。希望施主能在这里找到心灵的慰藉,抚平心中的伤痛。”
小主,
他哪里知道,这位看似温婉虔诚的女施主,正是不久前劫了杭州城两大销金窟——醉心楼和雨兰楼的天雪。那些银票,都是她从两处楼所得。
她特意仔细查看过,这些银票皆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银票,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迹,就是怕丽娘、欢娘以及官府追查。
听闻杭州城外的梵音寺香火鼎盛,祈福灵验,且寺中僧人皆为向善之人,她便带着这笔“不义之财”前来,只为给清风寨那些惨死的众人,以及过世的家人、认识的人,求一个往生安宁,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受苦受难,远离纷争与杀戮。
念罢,圆行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缓缓转身,脚步沉稳却又不失轻缓地朝着大殿走去。前院的诵经声、祈福声隐约传来,交织成一片祥和的乐章。
此刻,前院依旧热闹非凡,诵经声悠扬绵长,仿佛是来自天际的梵音,能洗净人内心的尘埃。
钟声洪亮庄严,一声声敲击着,似在叩问着世人的心灵,唤醒心底的善意。
香客们的祈福声此起彼伏,带着各自的心愿与期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梵音寺独有的祥和乐章。这乐章,仿佛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受到一种宁静与安谧,忘却尘世的烦恼与喧嚣。
然而,与前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后院里的僻静厢房,静谧得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微风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以及屋内隐约传来的刻刀雕琢木头的“沙沙”声。
屋内,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占据了不小的空间,上面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尚未刻字的空白牌位,皆是黑色檀木所制,透着肃穆与庄严,细细数来,竟整整一百来个。
旁边,雕刻用的刀大小不一,有的小巧精致,适合雕琢细节。有的粗壮有力,便于刻出粗犷的线条,它们随意地散落在桌上,沾着些许木屑。
天雪坐在椅子上,身姿略显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常人难及的坚韧。她微微低着头,眼神专注而哀伤,正紧紧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一块块木牌上细细雕琢着。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在她的刻刀下逐渐清晰起来。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仿佛都在她眼前浮现,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想着想着,天雪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缓缓滴在木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与木屑交织在一起。
雕刻好名字后,天雪又轻轻放下刻刀,收拾好雕刻工具,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将盛放着白色颜料的碗碟端到大桌上。她缓缓握起一支细细的毛笔,轻轻沾上白色颜料,然后开始仔细地描出每一个名字。她的动作轻柔而又小心翼翼,每一个笔画,都倾注着她的思念与敬意。每一个牌位,都被她赋予了沉甸甸的情感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