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迟疑了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水囊。他的动作笨拙而僵硬,甚至有些协调失衡,仿佛很久没有正常使用过这双手。他笨拙地拔开塞子,急切地将水灌入口中,却因为喝得太急而呛咳起来,水渍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得到处都是。
萧绝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狼狈饮水的姿态,看着他因呛咳而微微涨红、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神中那无法掩饰的、如同受惊幼鹿般的茫然与恐惧。长期囚禁与药物控制,显然对他的身心造成了毁灭性的摧残。
然而,就在青年呛咳稍止,下意识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尽管袖子本身已破烂不堪)去擦拭嘴角水渍的那一刻——萧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短暂,近乎本能。抬手的角度,手腕微曲的弧度,以及擦拭时那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刻入骨髓的优雅与讲究,绝非一个流落市井、或者被长期当作牲畜般囚禁的人所能拥有!那更像是一种……深植于血脉与教养之中的礼仪习惯,即便在神智昏聩、处境狼狈不堪之时,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萧绝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按捺住情绪,继续观察。
马车碾过一块石子,微微颠簸了一下。青年身体一晃,手下意识地向旁一抓,想要稳住身形。他抓空了,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无措的弧线,随即又怯怯地缩了回去,重新抱紧自己。但在那短暂的一瞬,他挺直了一下脊背——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本能反应,仿佛某种久远的记忆在提醒他,无论何时,姿态不能垮。
还有他的脚。虽然穿着破烂不堪的鞋子,但在他不自觉并拢双膝,脚尖微微内敛的姿态中,依稀能看到一丝……属于良好教养的痕迹。
这些细节,零零碎碎,如同散落在泥沙中的金屑,微弱,却真实存在。与那颗眉心刺目的朱砂痣相互印证,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看似疯癫狼狈的青年,那被强行掩盖、被残酷磨砺,却终究未能彻底泯灭的……真实身份。
他不是白墨那种被精心雕琢、完美却虚假的赝品。他是真品,是一块被强行投入泥沼、蒙尘受垢、甚至险些被彻底摧毁,但内里材质依旧不凡的璞玉。
萧绝缓缓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心中并无太多找到目标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混杂着愤怒与怜悯的复杂情绪。这十年,这个本该金尊玉贵、享尽荣华的皇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被多少人利用,被多少双肮脏的手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