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江南烟雨寒

青金志 寅忠麟 1455 字 6个月前

南行的路途,将春末的暖意甩在身后,越往南,空气中湿冷的水汽便越是浓重。当袁承志一行人终于拖着残躯,踏入传闻中依旧歌舞升平的江南地界时,已是梅雨时节。绵绵细雨如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远山近水都失了鲜明的颜色,只剩下氤氲的墨痕。

他们的模样比乞丐好不了多少。衣衫褴褛,满身泥泞,几乎人人带伤,兵器也多有残损。若非梅剑和与崔希敏尚存几分威仪,袁承志眼神中那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沉静与锐利令人不敢轻视,他们恐怕连城镇都难以进入。

然而,江南的“繁华”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南京城内,秦淮河畔,画舫笙歌依旧,达官贵人醉生梦死,仿佛北方的血火、扬州的十日只是遥远的传闻。市井间流传的,不是如何整军备武,而是马士英、阮大铖如何排除异己,弘光皇帝如何沉迷酒色,选秀女充实后宫。一种“隔江犹唱后庭花”的麻木与糜烂,弥漫在湿冷的空气里。

袁承志等人落脚在南京城外一处破败的龙王庙,这里鱼龙混杂,消息相对灵通,也便于隐匿行踪。安顿下来后,袁承志立刻派出机灵的弟子,一边打听温青青的下落,一边探听江南抗清的真正形势。

消息很快传回,却一个比一个令人心寒。

关于温青青,杳无音信。仿佛她真的在那场华山血战中彻底消失了。袁承志握着那枚她遗落下的、已有些褪色的剑穗,在雨夜中独坐良久,任由那冰冷的绝望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

而江南的局势,更是糜烂不堪。史可法殉国后,南明朝廷再无擎天之柱。左良玉拥兵自重,与朝廷互相猜忌;江北四镇高杰、刘泽清等跋扈难制,各有盘算;朝中则是马阮当道,排挤忠良,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军饷(实则大半落入私囊)。所谓的“抗清”,更像是一场各方势力借机争权夺利的丑陋闹剧。

“掌门,这……这就是我们指望的江南?” 崔希敏气得浑身发抖,独臂狠狠砸在斑驳的墙壁上,震落簌簌灰尘,“这他娘的比李闯进京还不如!”

梅剑和脸色铁青,沉默不语。最后一丝借助南明力量复仇或存续的幻想,也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破灭。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来人是何铁手。这位五毒教的前教主,如今竟也是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她见到袁承志等人如此模样,亦是吃了一惊。

“袁公子,没想到华山派竟……” 何铁手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何教主,别来无恙?你怎会在此?” 袁承志强打精神问道。

何铁手苦笑:“清军势大,五仙教……五毒教总坛也难以保全。我带着部分教众南下,本想依附朝廷,出一份力,谁知……唉,所见所闻,令人心寒。如今也只是在这南京城外勉强度日。”

同是天涯沦落人。一番交谈下来,袁承志得知何铁手也与南明官府打过交道,结果处处碰壁,备受猜忌和排挤,空有一身用毒的本事和抗清之心,却无处施展。

“袁公子,我看这江南,绝非久留之地。” 何铁手压低了声音,“朝廷无能,官场腐败,军队涣散。清军一旦南下,必然势如破竹。留在这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只能等着陪葬。”

她的话,如同最后一块砝码,彻底压垮了袁承志心中对中原残存的最后一丝眷恋。

连何铁手这等人物都看得如此分明,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