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如刀,剐在萧珣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言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说得对,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两条毒蛇,在权力的荆棘丛中相互缠绕,又时刻提防着对方的毒牙。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这条“毒蛇”,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他会因她一个清浅的笑容而怔神,会因她与旁人多说一句话而心生烦躁,会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哪怕那或许只是为了保住一枚好用的棋子……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哈哈……哈哈哈……”
萧珣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夜空中飘散,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沈如晦啊沈如晦……我萧珣一生自负,算尽人心,却唯独……唯独算漏了自己。”
他笑声骤歇,猛地盯住她,眼中最后那点疯狂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平静的、绝望的狠厉:
“可你以为,你赢了今夜,就赢了一切?皇后、北狄、朝中那些老狐狸……还有你那个好母亲留下的烂摊子!沈如晦,你脚下的路,比我更险,更脏!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染血的龙椅上,坐多久!”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残存的真气不顾一切地灌注四肢百骸,手中长剑发出一声凄厉颤鸣!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最后一搏,杀了她!
纵是死,也要拉着她一起堕入无边地狱!
“沈如晦!陪我一起下黄泉吧!”
怒吼声中,萧珣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玄色闪电,直扑沈如晦!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所有不甘与疯狂,剑锋未至,凌厉的罡风已扑面而来,刮得人面颊生疼!
“娘娘小心!”阿檀失声惊呼,拔刀欲挡。
然而,一道灰影比她更快。
一直沉默立于沈如晦侧后方的暗卫首领灰隼,在萧珣暴起的瞬间,已如鬼魅般迎上!他没有拔兵刃,只一双手掌,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暗沉光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拍向剑脊!
“铛——!”
肉掌与精钢长剑悍然相撞,竟爆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满地尘埃!
萧珣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剑被巨力震得向上荡开!他眼底血光一闪,竟不撤剑,顺势拧身,左掌蓄满阴狠内劲,悄无声息地拍向灰隼胸口空门!这一掌若是拍实,足以震碎心脉!
灰隼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右手化掌为指,疾点萧珣左腕神门穴,同时左肩微沉,竟以血肉之躯硬接了这一掌!
“嘭!”
闷响如击败革。灰隼身形晃了晃,脚下青砖“咔嚓”裂开数道缝隙,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却更冷。而萧珣左腕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掌力顿时消散大半!
“你不是影卫!”萧珣咬牙嘶吼,抽剑再刺,剑光如暴雨倾泻,“沈如晦,你身边竟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王爷过奖。”灰隼声音平板无波,身形在剑光中飘忽不定,双手或拍或点,或抓或拿,招招不离萧珣要害,竟是以一双肉掌,将对方精妙狠辣的剑招尽数封死!
两人兔起鹘落,在狭长的永巷中展开激烈厮杀。萧珣剑法大开大合,带着沙场喋血的惨烈气势,每一剑都蕴含同归于尽的决绝。而灰隼的武功却诡谲莫测,身法如烟,掌指似铁,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逼得萧珣不得不回剑自救。
小主,
剑光掌影交织,劲气四溢,将巷内残存的几盏宫灯震得明灭不定。墙壁上不断增添新的剑痕掌印,碎石簌簌落下。
沈如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檀持刀紧张地护在她身前,她却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两道纠缠厮杀的身影,看着萧珣眼中越来越盛的疯狂与绝望,看着灰隼沉稳如山的应对。
她看得出来,萧珣已是强弩之末。伤势、失血、内力反噬,都在急剧消耗他最后的生机。而灰隼虽硬受了一掌,气息却依旧绵长平稳,胜负已分。
果然,三十招过后,萧珣剑势陡然一滞!肋下伤口崩裂,鲜血狂涌,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下踉跄。
灰隼眼中精光一闪,岂会错过这绝佳时机?他身形如电欺近,左手五指成爪,迅若奔雷般扣向萧珣持剑右腕,右手并指如戟,直点其胸前膻中大穴!
萧珣厉吼一声,勉力回剑横削,想逼退灰隼。然而力不从心,剑速慢了半分。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灰隼左手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扣住萧珣手腕,发力一拧!萧珣闷哼一声,长剑脱手,“哐当”坠地。与此同时,灰隼右手食中二指已重重戳在他膻中穴上!
“噗——”
萧珣如遭重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周身气劲瞬间溃散!他双腿一软,向前扑倒,却被灰隼顺势反剪双臂,用早已备好的牛筋索死死捆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尘埃稍定,萧珣已被牢牢制服,跪倒在地。他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散乱的发丝粘在汗血交织的脸上,昔日俊美阴鸷的靖王,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
灰隼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向沈如晦复命:“逆犯已擒,请娘娘发落。”
沈如晦没有说话。
她缓缓走上前,停在萧珣面前。阿檀欲言又止,终究没有阻拦。
萧珣挣扎着抬起头,血污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那双绣着金凤的锦靴,以及一截殷红如血的裙摆。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脸,看清她此刻的表情,是得意?是嘲讽?还是……
他看到了。
那是一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没有胜利者的骄矜,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苍凉。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气,混着今夜硝烟与血的味道。
“萧珣。”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萧珣扯动嘴角,想笑,却只是咳出更多血沫:“怎么……沈如晦,要亲手了结我?给你那宝贝皇帝……献上一份大礼?”
沈如晦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粘在额前的一缕湿发。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却让萧珣浑身一僵。
“还记得大婚那夜,你对我说的话吗?”她忽然问。
萧珣怔住。大婚那夜……红烛高烧,他带着满心算计与敷衍踏入洞房,对着那个据说在冷宫长大、苍白瘦弱的沈家女儿,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