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跨坐战马,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回头,望向皇城的方向——太极殿的灯火还亮着,如暗夜中的一颗星。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李贲策马而来。
苏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然后勒转马头:
“出发!”
三万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向北方风雪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刻,南门外,两万禁军也已集结完毕。
与北军的肃杀不同,这支军队中夹杂着许多装束各异的人——有佩剑的侠客,有背弓的猎户,有神色阴鸷的老者,也有面带稚气的少年。
他们便是“护帝盟”,秦风麾下的江湖力量。
秦风一身黑袍,立于军前。他没有骑马,只是静静看着城门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秦将军,陛下不会来了。”身旁一名老者低声道,“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夜在武英殿批阅奏章,已传旨不见任何人。”
秦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开拔时,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
马上是个穿着宫装的少女,风雪吹乱了她的发髻,她却浑然不顾,直冲到军前才勒住马:
“秦将军留步!”
秦风转身,认出那是沈如晦身边的贴身宫女阿檀。
阿檀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
“陛下命奴婢送来此物,说……将军南下途中,若遇难决之事,可打开一看。”
秦风接过锦囊,入手微沉,似有硬物。
“陛下还有何吩咐?”
阿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陛下说……静水庵的东西,务必取回。那关乎沈家满门的清白,也关乎……先皇后之死的真相。”
秦风瞳孔骤缩。
先皇后之死——那是永昌十九年宫中最深的谜团。
“属下明白。”秦风将锦囊贴身收好,“请转告陛下,秦风定不负所托。”
阿檀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茫茫夜色,这才策马回城。
小主,
两路大军,一北一南,消失在风雪中。
城楼上,沈如晦独自立在风雪中,望着远去的火把长龙。
她没有去送行,因为帝王不能有软肋,不能显牵挂——这是母后沈如懿教她的第一课。
“陛下,回宫吧。”灰隼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风雪大了。”
沈如晦没有动,只是轻声问:
“灰隼,你说……朕这次的决定,是对是错?”
灰隼沉默片刻: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属下。”
“是啊,已有答案。”沈如晦苦笑,“可这答案,是用万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每下一道旨意,每调一兵一卒,朕眼前……都是血。”
灰隼垂首:
“这便是帝王之路。陛下既选了,便只能走下去。”
沈如晦闭上眼睛,任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作冰凉的水珠。
许久,她转身:
“天牢那边,如何了?”
“一切如常。”灰隼道,“萧珣今日只见过送饭狱卒,无异常举动。倒是陈伯……”
“陈伯怎么了?”
“他今日去了三次天牢,每次都被拦下。”灰隼顿了顿,“最后一次,他在牢外跪了半个时辰,说是……想向王爷请罪。”
沈如晦眼神微冷:
“他是该请罪。传朕口谕:陈伯玩忽职守,杖二十,罚俸半年。若再敢靠近天牢,以同谋论处。”
“是。”
两人走下城楼,沈如晦忽然停下脚步:
“灰隼,你跟随朕多久了?”
“自陛下入主东宫起,至今七年又三个月。”
“七年……”沈如晦喃喃,“你可曾后悔?”
灰隼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此生最幸之事,便是奉陛下为主。”
沈如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旋即又化作冰霜:
“起来吧。随朕去一趟……密道。”
灰隼身形一震:
“陛下,密道乃绝密,如今京城局势复杂,万一……”
“正因局势复杂,朕才更要去。”沈如晦望向宫城深处,“有些东西,该取出来了。”
密道的入口,在冷宫最深处的那口枯井里。
这是沈如晦最大的秘密——永昌十五年,她十岁,被贬冷宫的第一年冬,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密道。
那时她瘦小,能顺着井壁的缝隙爬下去,在井底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是一条仅容孩童通过的暗道。
她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挖宽暗道,清理淤土。到十三岁时,暗道已可容成人通过,出口在京郊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那些年,她就是通过这条密道,偷偷出宫,去京郊的静水庵见姨母沈如意,去市井听百姓议论朝政,去书肆偷读兵法国策——也是在那时,她第一次听说“靖王萧珣”这个名字。
“活死人王爷”,百姓这样称呼他。
说他十六岁率军北征,大破北狄,却身中奇毒,从此缠绵病榻,形同废人。
说皇帝怜他功高,封为靖王,赐府邸珍宝,他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终日躺在王府深处,不见天日。
那时的沈如晦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年后,她会嫁给这个“活死人”,更不会想到——他的一切,都是伪装。
“陛下,到了。”
灰隼举着火把,照亮了枯井底部。
沈如晦看着那块熟悉的石板,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蜷缩在井底,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抠开石板,满心是对自由的渴望。
“推开吧。”
灰隼运力于掌,石板应声而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行走。
沈如晦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走下阶梯。灰隼紧随其后,手中已扣了三枚淬毒飞镖——这是暗卫的本能,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做好搏杀的准备。
阶梯很长,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尽头。
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室中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只铁箱。
铁箱已锈迹斑斑,但锁孔处却光亮如新——显然近期有人打开过。
沈如晦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箱盖未锁,她轻轻掀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箱底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如晦亲启。
是沈如意的笔迹。
沈如晦颤抖着拿起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如晦:若你见此信,说明乳母已不在人世。箱中原本之物,已被乳母移至他处。记住,沈家之仇,不在朝堂,而在宫闱。先皇后之死,非病非毒,而是人心。欲查真相,可寻当年伺候先皇后的老宫女翠珠,她现隐居江南苏州‘听雨巷’。另,萧珣此人,深不可测,若可为友,莫为敌;若已成敌……当斩草除根,勿留情面。”
信末,是一朵干枯的梅花印记——沈家独有的暗号。
沈如晦盯着那朵梅花,久久未动。
小主,
乳母知道萧珣的底细。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临终前才说:“若可为友,莫为敌”——因为她清楚,萧珣若成敌人,将是沈如晦此生最可怕的对手。
“陛下,”灰隼低声道,“信中所言翠珠,可要属下去寻?”
沈如晦收起信笺,摇了摇头:
“眼下平叛为重,此事……容后再议。”
她环视石室,忽然走到东面墙壁前,伸手在几块砖石上按特定顺序敲击。
“咔嗒”一声轻响,墙壁上弹开一个暗格。
暗格中,赫然是三卷羊皮地图,以及一柄短剑。
“这是……”灰隼一怔。
“永昌十七年,母后薨逝前三个月,秘密交给我的。”沈如晦取出短剑,拔剑出鞘——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她说,若沈家有难,我可凭此剑,调动一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
她抚摸着剑身上的梅花纹:
“只是她未及告诉我,那支力量在哪,如何调动。”
灰隼看着那三卷地图,忽然道:
“陛下,可否让属下一观?”
沈如晦递过地图。
灰隼展开第一卷,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京城布防图!而且是永昌初年的旧制!”
他又展开第二卷:
“北境边防图……标注了十三条秘密小道,连兵部档案中都未记载!”
第三卷展开,灰隼的手颤抖了:
“这是……宫城密道全图!不止这一条,还有四条!其中一条,直通……直通太极殿御座之下!”
沈如晦夺过地图,细看之下,浑身冰凉。
御座之下有密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七年来,她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时,可能一直有人在暗处窥视!
“陛下,”灰隼声音嘶哑,“这地图,恐怕不止一份。”
沈如晦猛地抬头:“你是说……”
“萧珣。”灰隼一字一句,“他若知道这些密道……”
话未说完,石室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灰隼瞬间熄灭火把,将沈如晦护在身后,短刀已出鞘。
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石室入口处停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陛下既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沈如晦瞳孔骤缩——
这声音,她认得。
是陈伯。
火把重新亮起。
陈伯站在石室入口,不再是那个佝偻懦弱的老狱卒。他背脊挺直,眼神锐利,手中提着一柄细剑——剑身泛蓝,显然淬了剧毒。
他身后,还站着四个黑衣人,个个气息绵长,皆是高手。
“陈伯,”沈如晦声音平静,“果然是你。”
陈伯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
“陛下早就怀疑老奴了,不是吗?从腊月十二那夜,老奴‘恰好’发现王爷越狱开始。”
“是。”沈如晦点头,“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让你发现,故意让你来禀报朕。”
“陛下圣明。”陈伯拱手,动作却毫无敬意,“那陛下可知,老奴为何要这么做?”
沈如晦看着他手中的剑: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朕的人。你真正效忠的……是萧珣?”
“不。”陈伯摇头,“老奴效忠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位主子——前皇后,刘氏。”
沈如晦身形一震。
前皇后刘氏——永昌帝的原配,因“私通北狄”之罪被废,囚禁冷宫后“病逝”。那是永昌十九年的事,距今已八年。
“你是刘皇后的人?”沈如晦盯着他,“那为何会在萧珣身边?”
“因为王爷与皇后娘娘,有共同的敌人。”陈伯缓缓道,“陛下可能不知,永昌十八年沈家军覆灭,背后主谋之一,正是刘皇后。”
石室中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什么?”沈如晦的声音在颤抖。
“永昌十八年,北狄大军压境,沈家军奉命死守雁门关。”陈伯一字一句,“当时朝中主和派占上风,主张割地求和。但沈老将军执意死战,成了主和派最大的障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刘皇后当时与北狄太子有私,暗中传递情报,致使沈家军布防泄露。北狄大军连夜突袭,沈家军三千将士……无一生还。”
“轰”的一声,沈如晦脑中一片空白。
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母后临终前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那个温柔坚毅的女子,握着她的手说:“如晦,沈家的仇,一定要报。但不要恨错了人……”
不要恨错了人。
原来……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刘皇后为何要这么做?”沈如晦嘶声道,“沈家与她无冤无仇!”
“因为沈老将军,曾上书弹劾刘皇后之父——当时的镇国公刘承,贪墨军饷,贻误战机。”陈伯冷笑,“刘承因此被夺爵流放,病死在途中。刘皇后岂能不恨?”
他看向沈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