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也将桌上简单的饭菜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微光里。一碟黑黢黢的咸菜,两个掺着麸皮的杂面馒头,一小盆清澈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然而,就在这清汤寡水的餐桌正中,却颇为隆重地摆着一小盘切开的咸鸭蛋。蛋白咸香,蛋黄则呈现出诱人的橙红色,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滋润的光泽,与周围的简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快坐下吃。”蓝晓莹按着弟弟的肩膀让他坐在桌边,自己则忙不迭地拿起筷子,将那个蛋黄最饱满、油色最浓郁的一半,不由分说地拨到了蓝景行面前的粥碗里,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疼爱:“今日你第一天上值,耗神费力,辛苦得很,得好好补补身子。这咸蛋是……是姐特意买的,你多吃点。”
蓝景行看着那半颗流淌着金色油脂的咸蛋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发紧,发涩。他如何不知道?这哪里是“特意买的”,这分明是姐姐从她自己那本就紧巴巴、恐怕还要受婆家白眼的用度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硬抠出来,又不知默默节省了多久,才换来这一点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在她却重若千钧的“荤腥”。或许,她还是瞒着婆家,偷偷藏起来,特意在这个日子带回来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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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自八年前父母相继离世,这个只比他大五岁的姐姐,就用她那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得令人心疼的肩膀,毅然决然地扛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原主年幼时体弱多病,是她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用湿毛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原主因世风影响,死活不肯继承父业,口口声声嫌弃那是“贱业”,是她一边在婆家忍受着“养了个废物小舅子”的闲言碎语和冷眼,一边暗地里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眼泪。可她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本就微薄得可怜的食物和用度,更多地、几乎是苛刻地省下来,千方百计地留给他,盼着他能多吃一口,穿暖一些。
她嫁人,唯一的、也是最硬气的条件,便是必须要带着他这个“拖油瓶”弟弟。为此,她在新婚之初便矮了一头,在婆家始终抬不起脸,行事说话无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将所有的委屈、辛酸和疲惫都狠狠地咽进肚子里,只盼着弟弟能早日懂事,早日立起来,撑起门户。
可以说,原主能活到十八岁,这条命,就是长姐蓝晓莹用她自己的青春、幸福和尊严,一点一点硬生生“换”来的。而最终,原主的浑噩、不理解乃至抗拒,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郁结于心,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这份情,太重,重到让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蓝景行,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沉默地拿起那个粗糙的杂面馒头,用力地咬了一口,又舀起一勺混合着咸蛋黄油脂的稀粥,送入口中。味道咸香,带着鸭蛋特有的风味,却让他心头百味杂陈,酸涩难言。
“姐,”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灯火,坚定地落在蓝晓莹那张写满倦意却强撑笑意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郑重,“以后,你别总从姐夫家拿东西过来了。我能养活自己了。这差事,俸禄虽不多,但养活我们姐弟,足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立誓:“以后,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