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风波规则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未雨绸缪。

傍晚,借着给各牢房送晚饭的混乱间隙,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丁十三号牢房,在将那份寡淡的粥食递进去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极低的声音,对着里面依旧余怒未消、喘着粗气的张莽,含糊而隐晦地低语了一句:“祸从口出,稳住心神。”

张莽正处于暴怒与焦虑的顶点,闻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栅栏外蓝景行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中,解读出这句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蓝景行没有回避,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了短暂的一瞬,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告诫与提醒,随即如同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自然地转身,走向下一个牢房。

他这是在提醒张莽保持冷静,不要因愤怒而失去理智,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若张莽能稳住心神,不因刑讯而胡乱攀咬,那么他们这条脆弱的利益链条,或许还能在风暴中暂时得以保全。

然而,危机的脚步,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迅猛。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那两名刑狱司吏员果然去而复返,并且,这次他们还带来了几名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行刑手,以及几件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显然,他们失去了耐心,不打算再给予任何考虑时间,准备直接动用大刑逼供。

就在行刑手上前,准备打开牢门,将怒吼挣扎的张莽强行拖出之际,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跟在后面的王牢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踏前一步,那并不高大却异常稳重的身躯,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两名吏员与丁十三号牢门之间。

“两位上官,”王牢头的声音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沙哑,语调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张莽乃是丙字区登记在册的重犯,按《大秦狱律》第三章第五条,提审此等重犯,需有刑狱司或京兆府签押的正式提审文书,并由本区值守狱卒协同押送,全程记录在案。昨日二位上官前来,只是口头询问,并未出示文书。今日动用此等刑具,是否……在程序上有所欠缺?”他微微抬起那布满皱纹的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两名吏员瞬间阴沉下来的脸,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犯人受刑不过,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因剧痛而神志不清,胡乱攀咬攀扯,届时这责任,老朽区区一个牢头,恐怕担待不起。而二位上官……想必也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他话语间礼数周全,姿态却寸步不让,如同一块沉默却坚硬的礁石,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潮水。那两名吏员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一个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底层牢头,竟然敢在这种时候,以“规矩”为由,出面强硬阻拦!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如同锅底。

“王牢头!”一名吏员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阻挠我等办案吗?!担待不起?我看你是活腻了!”

“老朽不敢。”王牢头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平稳,仿佛对方呵斥的不是自己,“只是天牢规矩,乃朝廷法度所定,老朽职责所在,不敢有违。还请二位上官按规矩办事,拿到正式的提审文书,老朽定当开启牢门,亲自押送犯人至刑房,并全程陪同记录,绝无二话。”

气氛在这一刻,剑拔弩张,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空气中交错碰撞!

蓝景行在不远处垂手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撼莫名!王牢头此举,表面上看,是迂腐地恪守所谓的“规矩”,实则是在以一种极其强硬的态度,维护天牢内部的“自治权”!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抗这股试图强行渗透、搅乱天牢现有秩序的外来风暴!他保护张莽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在保护天牢这套由他掌控、在规则内运行的潜规则体系不被外力彻底摧毁!这老牢头,其胆识、其能量、其对局势的判断,果然深藏不露,远非一个普通牢头那么简单!他并非不知晓蓝景行与张莽之间的交易,或许,他根本就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因为这种在一定规则内运行的、基于利益交换的“秩序”,恰恰能维持天牢底层某种畸形的稳定,而这,最符合他这位实际管理者的根本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