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碰上死一片人的案子,有时候得比对着不同死者的伤、毒咋分布、身子烂到哪步了,来猜凶手咋干的、用的啥、谁先谁后。现在,他们自个儿成了那组需要比对的“死者”。
“记录更新。”韩秋转向主控台,口气变回干活时那种板正,“样本H(新加的):全身低度免疫被激活,带着轻微脑电节律乱。没局部明确沉积窝。瞎猜是长期吸低剂量雾气闹的,代表感染早期或者藏着没发作。得盯着会不会往局部变了发展。”
她敲完字,静了几秒,然后添了一句:“看场子的自己进了场子,成了被看的。数据的干净劲儿可能悬了。”
技术员在旁边听着,忽然低低地干笑了一声,声涩得像砂纸:“哈……这下齐活儿了。轻的,重的,不轻不重的。咱仨能凑个全乎的病程图了。”
韩秋没笑。她看着加密日志里并排的四个档——L、C、T,现在又多出个H。四个代号,四条命,四条正在被写的数流。
“技术员,”她忽然问,“咱之前打出去的那个定向信标,你估摸真能打成的机会有多大?我是说,真有可能还喘气儿的人类前哨或者漂流接收站逮着的机会。”
技术员心里扒拉了几下,摇头:“悬乎,悬得没边。电不够,离太远,太空太大……就算真被逮着了,也可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了。到那时候……”他没往下说。
到那时候,他们早成灰了,或者,变成了别的啥。
“要是咱最后……都没拦住改,”韩秋声很轻,像跟自己叨咕,“要是咱都变成老陈那样,或者更糟,彻底没了念想。这避难舱那点维生的玩意儿,还能撑多久?”
“照现在的耗法和家底……顶多三十天。然后彻底趴窝。”技术员答。
三十天。够一场慢吞吞但彻底的“改造”完事吗?
韩秋不知道。可她清楚,一旦维生停了,温度没了,这舱子就成了一口冰铁棺材,里头所有“样本”会进入另一个状态——冻着。
也许,那才是他们最后那点值钱的。要是数据送不出去,那冻得囫囵个儿的、停在不一样改造阶段的“样本”自己,兴许在未来哪天,会被别的人类找着,变成更直接“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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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念头太绝了,她没说出口。
“技术员,”她换了个话头,“接着扒拉那种蛋白酶的结构,猜也行。还有,试试用咱能弄出来的、最弱的不同频率电磁脉冲,去探老陈伤口那块儿那些次级信号的‘反应’。不是搅和,是‘问问’。看它们有没有哪怕一丁点儿能猜着的反馈,就算只是信号幅度弱弱地晃一下。”
“你想……跟它们‘搭话’?”技术员不敢相信。
“不。”韩秋摇头,“是想瞅瞅这套‘玩意儿’有没有进有出的逻辑口子。哪怕是最底层的、跟膝跳反射似的。任何东西,只要有规矩,就可能留了个能捅的窟窿。”
这是法医对不知道咋死的刨根问底:要是找不着凶器,那就学着凶手比划,看能不能比划出一样的伤。
技术员点了点头,开始闷头捣鼓。他现在动作比之前慢了,手指头偶尔会自个儿微微抖,可他逼自己盯紧了。
韩秋则重新坐回监视器前。她看着代表自己生命指标的线,看着那条微微往下溜的代谢率,看着那几个慢慢往上爬的炎症因子数。
她想起老早以前,刚入行那会儿,带她的师傅说过:“法医是站在活和死那条线上的人。咱的活儿,就是解从线上跨过去时候留下的印儿。有时候,这线很糊,跨过去的过程很慢。你得有耐性,也得狠得下心,把自个儿当成那线的一部分去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