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宫人搬了锦凳放在御阶下稍近的位置。
苏氏谢恩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抬头,目光慈爱而克制地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有牵挂,亦有深藏其下的担忧。
沈清漪对上母亲的目光,心头微酸,面上笑容却愈发温婉。
待到宴会间隙,帝后暂歇于偏殿更衣时,沈清漪才寻了机会,与母亲苏氏有了片刻单独的相处。偏殿内暖意融融,熏香清淡,隔绝了正殿的喧嚣。
“母亲。”沈清漪握住苏氏的手,触手虽温暖,却也能感觉到那皮肤不再如记忆中那般光滑细腻,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家中一切可好?祖父、父亲身体如何?”
苏氏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目光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家里一切都好,你祖父身子骨硬朗着呢,每日还要在院子里打两趟拳。你父亲你也知道,如今领了主持科考的差事,更是谨慎,日日埋首书案,唯恐有负圣恩。你兄长在任上也算勤勉……家里你不必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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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为人母最真切的关怀:“倒是你,在宫里……一切可还顺心?娘瞧着你是越发沉稳了,只是这眉眼间,似乎也添了些许疲累。”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重心长,“清漪,你在宫中,首要的是保重自身,不必事事争先,处处求全。咱们沈家,不需要一个女孩儿在宫里拼死拼活地挣脸面。你只要稳稳当当地坐在后位上,行止端方,处事公允,做好皇后的本分即可。
家里必不会给你拖后腿,你祖父、父亲常言,沈家满门荣辱,系于你身,更系于忠君体国、谨守臣节四字。”
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又清醒,没有丝毫凭借皇后之势攀附权贵的野心,只有对女儿最质朴的关怀与对家族命运的清醒认知。
沈清漪听得心中暖流与酸涩交织,这是家人能给她的最坚实的后盾与最宝贵的支持。
“女儿明白,母亲放心。”沈清漪郑重点头,“家中如此,女儿在宫中方能心安。”
苏氏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深藏心底的关切:“清漪,娘问你……你与皇上……”
她不知该如何措辞,是问感情?还是问相处?帝王之心深似海,她只怕女儿陷得太深,将来受伤。
沈清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母亲的担忧。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以及远处正殿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唇角泛起一丝复杂而通透的笑意。
“母亲,”她收回目光,正视苏氏,语气平静而坦诚,“不瞒您说,皇上他……文韬武略,睿智果决,待女儿也多有信任与维护。朝夕相处,若说全无好感,那是自欺欺人。”
苏氏心头一紧。
却听沈清漪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冷静:“但女儿很明白,他是帝王。帝王之心,容纳的是江山社稷,是前朝后宫平衡。男女之情,于他而言,或许有,却绝非唯一,更非必须。女儿不会强求,亦会控制好自己的心,不使其成为负累,更不使其蒙蔽双眼,干扰判断。”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帝后之间,有信任,有默契,有共同的利益与目标,远比单纯的男女之情更为牢固和合适。女儿所求,是与他并肩,将这后宫治理得清平宁和,将太子抚养成人,稳固国本。如此,足矣。”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而清醒,没有丝毫小女儿的痴怨,只有身为一国之后的责任与通透。
苏氏看着女儿那双清明沉静的眸子,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心疼,更有无限的欣慰。她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足以在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深宫中,立稳脚跟,掌控自己的命运。
“好,好……你能如此想,娘就真的放心了。”苏氏眼中含泪,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