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人安葬好后,时域一个人在墓前待了很久,然后去了最近的寺庙,为两人点了往生灯。
他自觉罪孽深重,跪在佛前忏悔了好久。
临了离开时,他低头,额头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
地藏王金身高大,微笑的盘坐于供台之上,他匍匐在地,卑微至极,何其渺小。
时域听人说,地藏王菩萨最是心软,有求必应,所以他要求一求。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之前总不信人有来世,可是现在他想相信一回,相信人会有来世的。
他求:
老天爷、大慈大悲的地藏王菩萨,求求你发发善心,我愿意献出我三十年的寿命,求你让我和沈悦宁一定要有下辈子。
求你一定要让我们相遇,让我比任何人都先一步和她在一起,与她白头到老。
求你下辈子,要让她长命百岁。
求求你……
天空下起了小雨,小雨蒙蒙,刺骨的冷气在空气中漫起一层轻纱般的薄雾。
远远的,有个人像棵枯树静默的矗立在沈悦宁的墓碑前,秦樾盯着墓碑上沈悦宁那张笑颜如花的遗照,心里空洞一片。
细细地雨丝落在他的身上,头发上,染上一层白糖霜,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一样。
他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细雨将他浑身打湿,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忽然一把黑伞撑在脑袋上,为他遮去了落在身上的风雨。
秦樾机械性的转过脑袋,看到了钟缙云复杂担忧的脸庞。
钟缙云开口道“我问了韩令,他跟我说你在这”
“……”
“听韩令说,时域不让你来见她,你一个墓园一个墓园找过来的?”
“……”
两人静默的站了好一会儿,秦樾才眨了眨泛着雨气的湿润双眸,他张口,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来他原本的声音
“缙云,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嗯”钟缙云都没有问秦樾做错了什么,而是直接回答道“我当初就说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很容易会陷进去”
“……”
秦樾的心麻木的抽痛着,他习以为常,感受着尖锐蚀骨的痛意漫布全身“我是想问,我所认为的爱是不是错了?”
“我最近老是梦到她,梦到我们在一起的那六年里,梦到我们分开的时候,她歇斯底里的哭,让我别抛弃她,梦到她绑架宋施薇,我抱着宋施薇离开,她哭着求我回头看看她,我总梦到她没有死,脸也好好的,可是梦醒来什么都没有……”
“她总说我是爱她的,问我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爱她?”秦樾脸色迷茫,像是遇到难题而不知道答案的愚人“她说的那么肯定,让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爱,我只是喜欢她而已,喜欢怎么可能是爱?我问她为什么那么确定我爱她,她说因为她去肯尼亚失联,我找到她的时候,浑身乱糟糟的,所以她确定那就是爱……缙云,你告诉我,那是爱吗?”
“……”钟缙云没回答,只是反问回去“你认为那是爱吗?”
秦樾静默了三秒“那怎么可能是爱呢?我只是担心她而已,只是习惯性的去担心她,习惯性的去为她着急,她那么依赖我,我害怕她因为我出意外而已”
“……”
听着秦樾的话,钟缙云眉心蹙起,无声的“啧”了一声,整个人有种语塞又无奈的感觉,不知道是无奈于秦樾的迟钝,还是无奈于他固执的想法。
可又往后想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不能全怪秦樾。
“可是我现在不确定了”秦樾说“知道悦宁死的时候,我竟会觉得心痛到快要死掉,竟也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我反复的想,反复的懊悔,缙云,是我害死了她……”
明明他当初那么坚定的告诉沈悦宁,告诉任何人,那不是爱,可是现在他开始犹豫,开始怀疑,过去与沈悦宁那六年他为沈悦宁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习惯,还是愧疚,还是爱?
如果不爱沈悦宁,为什么总是忘不了她?
如果不爱沈悦宁,他那么讨厌被算计,被欺骗的人,在知道沈悦宁生下秦思悦后,第一反应是微妙的庆幸与高兴。
如果不爱沈悦宁,为什么在知道沈悦宁已经成为时域的妻子时,还会那么愤怒,那么嫉妒?
他是一个割裂的矛盾体,拥有两种相悖的情绪,一面拼命推开沈悦宁,想要与她划清界限;另一面又无法克制的去在意她,为她的自残觉得生气,为她而心软。
一明一暗的情绪,究竟哪个才是他想要的情绪?究竟哪种情绪才是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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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么聪明的人,偏偏在感情里迟钝、愚蠢,又固执的坚守己见,坚守到最后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那天他和时域在公寓门前对峙,他仓皇的逃离后,心里盈胀的嫉妒与在意让他混乱不已,于是他慢慢的去剖析自己。
如同剥笋一样,一层一层的扒开心尖的外衣,扒到最后,他突然有些害怕了,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所以缙云,你告诉我,我一直所坚持的想法是不是错的?”
“……”
钟缙云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怕你听完后,会更痛苦,所以你确定想听吗?”
他在给秦樾选择,如果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么之后的后果也许会侵蚀他的后半生,如果他害怕了,觉得到此为止,不想去纠结,去捅破最后那一层纸,也行,只不过后半生都会纠结这个问题。
不管选择哪个,结局都是折磨一生罢了。
秦樾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好吧”钟缙云默叹了口气,随即神色严肃起来,盯着秦樾迷茫的双眼一字一句道“那么秦樾我告诉你,也许……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你爱她。”
秦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僵硬起来。
“秦樾,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固执的认为,你对沈悦宁所做的一切不是爱,可我必须要明确的告诉你,那就是爱,只是你自己不这么认为”钟缙云顿了一下问“你以为爱是什么?”
钟缙云心里大约有了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
秦樾面色痛苦又迷茫,他低头,指尖插进发里。
他该怎么诉说呢?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除了秦向景,他从未被谁爱过,甚至就连秦向景所有的感情与关注点都在洛鸢身上,因为愧疚,所以他很爱洛鸢,对秦樾的关注也并不全面。
在秦家这种争斗不断,暗算不断的家族里,真心太少,他所能接收的真挚感情也太单薄。
秦牧川不爱他,在他眼里他只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洛鸢或许爱他,只是她心里有恨,所以对他这个生不逢时的孩子,只有纠结的厌恶和漠视。
秦向景爱他,可他太缄默,最后又死在那场特意策划的海难里。
于是在秦樾这个感情并不丰富的贫瘠世界里,他对于爱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秦向景对洛鸢的感情。
这是他唯一能够明确的爱,他知道秦向景爱洛鸢,此外他观察了身边所有的人,似乎圈里相爱的夫妻都是那样,相敬如宾的相处、感情温和又平淡,并不热烈只是细水长流的幸福。
所以秦樾认定,那是爱的模样,一个固定的模式和形态。
后来他和宋施薇结婚。
他漠视了她两年。
在第三年,宋施薇为了挡在一刀,危在旦夕的时候,他枯坐了一晚上,想了很久很久,最终妥协,选择了接受她。
那是他深思熟虑下,最好的结果,他还有那么长的一辈子,总不能一辈子都在经营这冷淡的婚姻。
就这样好好过日子吧,别在去想沈悦宁在哪里了。
他开始学着秦向景对洛鸢的态度去对宋施薇好。
两人的相处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融洽温和,秦樾想这就是爱。
他认为他已经爱上了宋施薇。
这一切听起来好笑又可悲。
可惜没有人告诉他,爱不是一种固定的形态和模式。
“秦樾,你是真的觉得自己爱上宋施薇了,还是照葫芦画瓢演的太认真了,觉得自己爱上她了?又或者……你在逼着自己去爱她?”
秦樾脸色越发的毫无血色,他张了一下嘴,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一个音节。
钟缙云叹了口气,抬手沉重的拍了拍秦樾的肩膀,怜悯又可悲的看着他“秦樾,你太固执了,舅舅与舅妈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一个模板,你获取的信息是对的,那的确是爱,只是你模仿的行为错了”
“爱一个人,该如何相处并没有一个死板的界限,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舅舅与舅妈之间的温和缄默是爱,相互打闹包容是爱,平淡是爱、热闹是爱、斥责也是爱……你说你爱宋施薇,那么你喜欢她吗?你对她会有当初喜欢沈悦宁的那种感觉吗?”
“……”
秦樾身形微晃,他看起来快要碎开了,钟缙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灰败一寸,他没有回答,钟缙云却知道了答案。
他对宋施薇没有喜欢。
没有喜欢,而骤然产生的爱意,就像是海市蜃楼。
缥缈,没有实体。
“喜欢和爱是相互的,你要很喜欢一个人才有可能滋生出爱,所以秦樾,你一直都错了……”
他对自我感情的否认,对感情的固执己见,害死了沈悦宁。
脑中一直困惑已久的疑团,那些一直在脑海中层层叠叠遮挡阻止他发觉真相的云雾豁然散开,如同天光大亮。
秦樾终于找到了自己情绪失控的真相——原来他爱沈悦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