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到第八天,前沿的阵地已经不是阵地了,是一片废墟。街道两旁的楼房被炮火削去了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砖石,像一具具被扒了皮的尸体。士兵们就蹲在这些废墟里面,从弹孔和裂缝里往外打枪。没有完整的掩体,没有坚固的工事,只有碎砖、烂瓦和堆起来的沙袋。
邓枫每天去前沿一次。不是不放心,是必须去。坐在师部听报告,听不到真实的情况。只有到了前沿,才能知道兵们还能不能撑,弹药还够不够,技术军士们还有没有力气修枪。
八月二十四日,他去了八〇五团的阵地。陈国良的团接防三天了,伤亡已经过百。邓枫到的时候,陈国良正蹲在一个炸塌的墙角下吃饭,一碗白饭,几根咸菜,吃得很快。看见邓枫,他站起来,嘴里还嚼着饭,含混地叫了一声“师长”。邓枫让他坐下,问他阵地怎么样。
“还能守。日本人的炮太猛了,一天到晚地轰,弟兄们睡不好觉,耳朵都震得听不清了。但能守。”陈国良扒了一口饭,“师长,能不能给前沿多配几挺机枪?机枪打得多了,枪管发烫,射速就降下来了。技术军士换枪管换得手软。”
邓枫没正面回答,只说枪管的事在想办法。陈国良看着他的脸色,没再追问。
邓枫在阵地上转了一圈。士兵们有的蹲在弹坑里,有的靠在断墙后,有的趴在瓦砾堆上,枪口指着日军的方向。脸上全是灰,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有几个在擦枪,有几个在啃干粮,有几个靠着墙打盹。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一两声咳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赵长河从掩体后面转出来,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黑黑的一条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满身油污,看见邓枫,跑过来。
“师长,前沿的机枪抢修不过来了。每天都有好几挺出故障,拆了修,修了拆,零件磨损太快了。”邓枫看着他,问他还能不能撑。赵长河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能撑。
邓枫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下午,邓枫去了二旅旅部。周明远不在,李德胜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标防线。看见邓枫进来,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师长,周旅长去八〇三团了。他说要去前沿看看。”
邓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李副旅长,二旅的兵怎么样了?”
李德胜想了想。“八〇三团和八〇四团还没接上火,一直在训练。八〇五团上去之后,伤亡不小,但阵脚稳住了。兵们没见过这么猛的炮火,刚开始有些慌,现在好多了。”
邓枫问他,周明远最近在忙什么。李德胜说周旅长每天去各团巡视,回来就看地图,研究日军进攻的规律,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组织反击。
“他说,光守是守不住的,必须打出去。”
邓枫看着他。“他这话说得对。光守,守不住。但他要打出去,得有师部的命令。没有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动。”
李德胜点了点头。
邓枫出了旅部,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八〇三团的兵在练刺杀,枪上装着刺刀,对着稻草人猛刺。动作很猛,声音很大,但跟前沿那些兵比起来,显得很生涩。他在徐州见过这样的兵,没上过战场,练得再好,见了血腿也软。但见了血还能站住的,就是好兵。
傍晚,周明远打电话来了。他去了八〇三团,在团部打的电话,声音里有一种兴奋劲儿。
“师长,我今天在八〇三团前沿看了一天。日军的进攻规律摸清楚了,每天早晨炮击,上午步兵冲锋,下午再炮击,再冲锋。他们的步兵冲锋,后面跟着机枪手,火力很猛,但侧翼薄弱。如果我们在他们冲锋的时候,从侧翼打出去,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邓枫问他,打出去之后呢?侧翼的兵力从哪来?能不能收回来?收不回来怎么办?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可以派八〇四团从左翼出击,打完就撤。
“周旅长,你先不要动。你出的计划,我让赵永明和孙德彪研究一下再说。”周明远没再争,“是。我等师部的命令。”
挂了电话,邓枫把赵永明叫来,把周明远的想法说了。赵永明想了想,说从侧翼出击,听起来可行,但派出去的部队能不能收得回来,这是个问题。收不回来,就被日本人包了饺子。
“你先跟孙德彪研究一下。把地图带上,把兵力算清楚。不要拍脑袋。”
赵永明走了。邓枫站在地图前,看着二旅的防区。周明远这个想法,不全是异想天开。光守,确实守不住。但要打,得有把握。没把握,就是送死。
夜里,前沿的枪声又密了起来。邓枫躺在床上,听着那些枪声,想着周明远说的那个计划。侧翼出击,打乱日军的进攻节奏。这个想法是对的,但执行起来风险太大。二旅的兵没打过仗,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冒这个险,前沿的压力会越来越大,最后还是会垮。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炮光一闪一闪的,把天花板照得一亮一亮的。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了。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沿那些兵的脸,布满灰尘和疲惫。那些都是他麾下的士兵,他得为他们负责。
第四百二十五章 钢筋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