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穿什么?”关亮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些衣服归了类:粉红色的有十二件,白色的有八件,带卡通图案的有十五件,带亮片的有六件。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统计库存的仓管员。
“穿公主裙!”甜甜从衣服堆里抽出一条粉红色的纱裙,裙子有三层纱,每一层纱的颜色都不一样,最里面的是浅粉,中间的是桃粉,外面的是玫粉。穿上它,甜甜就会变成一块行走的三层蛋糕。
“外面有点凉,穿这个会冷。”关亮试图讲道理。
“不冷!甜甜是火做的!”甜甜坚持道。这个理由让关亮无法反驳——你怎么跟一个说“我是火做的”的人争论温度问题?
最后经过三轮谈判,双方达成了一致:里面穿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公主裙,腿上穿一条白色的连裤袜。甜甜对这个方案表示满意,因为公主裙还在,她不在乎里面多了什么。
关亮帮甜甜穿衣服的时候,甜甜一直在大声指挥:“叔叔,你轻一点!”“叔叔,袖子在那里!不是那里!是那里!”“叔叔,我的头卡住了!”——她的头卡在领口里,声音从衣服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困住了的小动物在求救。
关亮把领口撑大,她的头“啵”的一声弹了出来,头发炸成了一朵蒲公英。
“好了,小公主。”关亮拍了拍她的肩膀。
甜甜跑到镜子前,转了一圈,裙子飞起来,像一个在旋转的陀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甜甜最漂亮。”她说,语气肯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全宇宙公认的事实。
“对,甜甜最漂亮。”关亮附和道。然后他在心里加了一句:你和你妈妈并列第一。
——
玄关。
关亮弯下腰,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拿着甜甜的红色小皮鞋。那只鞋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像一个玩具。甜甜把脚伸进鞋子里,脚趾头在里面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甜甜自己扣。”她抢过关亮手里的魔术贴,开始自己动手。她的动作很笨拙,小手指捏着魔术贴,对准了半天,终于贴上了——但是贴歪了,魔术贴歪了大概三十度,像一个在敬礼的人把手举错了方向。
“贴歪了。”关亮说。
“没歪,这是甜甜的时尚。”甜甜振振有词。她站起来,跳了两下,鞋子很稳,没有掉。她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表示满意。
关亮没有纠正她。他觉得让孩子自己做事情比把事情做完美更重要。况且,歪着贴的魔术贴确实有一种不对称的美感,像一幅现代艺术作品。
甜甜站起来,拉了拉关亮的衣角。她的高度只到关亮的腰部,拉衣角的时候需要把手举得高高的。“叔叔,走吧。”
“走。”关亮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团被揉成了手形状的面团。关亮的手可以完全包住她的小手,像一个贝壳包住一颗珍珠。
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发出“嗡”的一声轻响。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关亮的脚步很重,“咚咚咚”的,像鼓点;甜甜的脚步很轻,“哒哒哒”的,像一个小动物在跑。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传来甜甜的声音,清脆的、明亮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从墙壁上弹回来,又从天花板上弹下来,最后钻进关亮的耳朵里。
“叔叔,你以后住在我们家好吗?”
关亮沉默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的心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不是那种“我被你吓到了”的捏,是那种“我被你说中了心事”的捏。
他想起自己早上的决定——干完这一票就请辞。如果请辞成功,他是不是真的可以住在她家?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每天早上送甜甜去幼儿园?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和王欣怡一起生活?
他知道答案没有那么简单。他的身份,他的任务,他的过去——这些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困在里面。但他想要挣脱那张网。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普通的生活——早上起床,送孩子上学,晚上回家,和爱的人一起吃晚饭。
这种生活对他来说,曾经是那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但现在,它就近在眼前,近到他能闻到王欣怡身上的薰衣草味,近到他能摸到甜甜的小手,近到他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他想了想,然后用那种轻松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好啊!只要你们不赶我走。”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开玩笑”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