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太阳露出了半张脸,天边被染成橘红色,像一个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色彩在宣纸上晕开,从橘红到淡紫,从淡紫到浅蓝,每一层颜色都在自然地过渡,找不到明确的分界线。
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在波浪间跳跃着,闪烁着,像一个在做梦的人,梦里全是发光的硬币。
韩母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韩父正靠着床头,半躺着,头部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被子上,眼睛看着前方——其实不是“前方”,是一个固定的方向,窗帘的方向,阳光照进来,在深色的窗帘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就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幅他很熟悉但每一次看都会发现新东西的画。
他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将近一个小时。
韩母不知道他已经醒了多久,但她能看出来,这个姿势不是刚醒的人会有的姿势。
他靠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头微微低着,像一个在想事情的人,想得很深,深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还躺在床上,忘记了他的妻子就在旁边。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弹奏一首很慢的曲子的人,音符不多,但每一个都拖得很长。
韩母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又在担心了。”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从二十多岁嫁给他到现在,快四十年了。四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
他开心的时候,肩膀是展开的,头的角度是微微仰着的,呼吸是轻快的。
他担心的时候,肩膀会往前扣,头会微微低垂,呼吸会变慢、变深,像一个在把氧气储存在身体里、准备应对一场战斗的人。他现在的样子,就是那种“我在想一件不好的事”的样子。
“怎么起这么早?”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个还没有完全从梦里出来的人在说话。
韩父没有马上回答。他像是在把她的话从很远的地方接过来,处理了一下,然后才转回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种她看了很多次的表情——那种“我没事但我知道你有事你要不要跟我说”的表情。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她的手很暖,贴在她头顶上的感觉,像一个在说“我在”的人,用一个动作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捋了一下,像在顺一束被风吹乱了的花,然后收了回去。
“睡不着。”他说,声音很轻,像一个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的人。
韩母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睡衣,棉质的,很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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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口很暖,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一座古老的钟,正在慢悠悠地敲着。
“还在担心振宇的事?”她问,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在隔着墙说话的人,“睡觉前你不是说都压下来了吗?”
韩父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一个在思考的人,在把一句话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看看它有多重。
他抬起胳膊,穿过韩母的脖子,搂住了她的肩膀。手臂的重量落在她身上,不重,但也不是没有感觉,像一个在说“我在这里”的人。
“确实是压下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一个在把每一个词都放在舌头上转了转、确认了味道才咽下去的人,“但是……我感觉……怎么说呢……”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在找词,是在找一个“怎么表达出来才不会听起来像是我在胡思乱想”的方式。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说:“有点太轻松了。一晚上的时间,热搜就撤了,文章就删了,话题就没了。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有人故意让它消失的——不对,像有人故意让它看起来像是消失了。有一种隔空打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反正感觉不好。”
韩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在说“我在听”的人,用动作代替了语言。
她不需要说话,因为她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时候,说话会打断他的思路。她只需要听着,只需要他在她身边,他就可以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说出来,理顺了,然后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