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浊龙出枷

当苻坚在洛阳紫宸殿被那沉重如山的无力感笼罩,仿佛每一滴落下的雨点都敲击在他心坎上时,黄河白马段,那积蓄了数日、压抑了太久的天地方量,终于以最暴烈、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撕碎了人类用泥土和意志构筑的脆弱防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随即又被更勐烈地撕碎。

就在大部分抢修人员拖着疲惫不堪、几近虚脱的身体,刚刚踉跄着撤离到后方那道稍高的土梁上,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回望那片他们奋战了数个日夜、此刻却如同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般的堤坝——

“喀啦啦——嘣!!!”

一声绝非人力所能发出的、沉闷到极致的断裂声,如同沉睡地底的巨兽嵴梁被硬生生折断,猛地从堤坝核心深处迸发出来!这声音是如此恐怖,瞬间压过了狂风的呼啸、暴雨的喧嚣,甚至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骤停!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仿佛有雷神在堤坝内部挥舞着巨锤,疯狂敲击!

肉眼可见地,白马段那道如同丑陋伤疤般的巨大纵向裂缝,勐地张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宽度!浑浊的河水如同找到了宣泄的洪流,疯狂向内倒灌、挤压、撕扯!高达数丈的夯土堤身,再也无法承受这内外交攻的巨力,开始如同被推倒的积木般,大块大块地向下坍塌、崩解、滑落!夯土块坠入激流,溅起混浊的巨浪,旋即被更大的水流吞没。

这崩溃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缓慢而又无可阻挡的必然性。先是东侧近百丈的堤顶整体向下沉陷,如同被一只无形巨脚踏入深渊,上面的旗杆、临时搭建的窝棚、来不及运走的物料,瞬间消失无踪。然后,以此为突破口,崩溃如同瘟疫般向两侧急速蔓延!夯土在水的浸泡和冲击下变得酥软,成片成片地瓦解,被奔腾的黄河水贪婪地吞噬、带走。

最终,伴随着一声最为猛烈、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的轰然巨响,一段长达近一里的堤坝彻底消失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边缘不断在洪流冲刷下崩塌扩大的豁口,赫然出现在世人面前!

积蓄了太久力量的黄河水,此刻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它不再是流淌,而是喷射!是碾压!是毁灭一切的狂潮!一道混合着泥沙、草木、残骸的,高达数丈的黄色浊浪之墙,如同一条被囚禁了万年的黄色恶龙,发出了挣脱枷锁后震天动地的咆孝,从决口处喷薄而出!

这水墙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堤坝下游那片毫无防备的、低洼的平原地区,疯狂地扑压过去!速度之快,远超奔马!

洪水过处,万物凋零。

刚刚还泛着青绿的农田,瞬间被浑浊的泥浆覆盖、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那些冒着炊烟的村舍,在洪峰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土坯墙被轻易推倒,茅草屋顶被整体掀起、卷走,粗大的房梁如同火柴棍般在激流中翻滚、断裂。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或被水流拦腰折断,随着浪头起伏。

更为凄惨的是那些生灵。来不及随大部队撤离,或因各种原因滞留在低洼处的零星民夫、以及堤坝后方村落里那些心存侥幸或行动迟缓的百姓。洪峰袭来的瞬间,微弱的呼喊声、惊叫声便被震耳欲聋的水声彻底淹没。有人被猛烈的水流直接冲倒,卷入漩涡,瞬间消失;有人拼命抱住漂浮的木头、门板,在冰冷的、充满碎屑的浊浪中沉浮挣扎,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更有甚者,被水中裹挟的断木、碎石撞击,顷刻间便失去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