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松花江·缚灵网

他们换了下网的地点,离那黑龙湾的传说区域远了些。黑龙湾,是老辈人嘴里松花江最邪门的地方,据说那里江心有个无底洞,通着暗流,连着龙宫,每年都要吞没些生灵。

接下来的作业,毫无收获。渔网一次次放下,拉起,除了几根水草和小得可怜的杂鱼,再无他物。仿佛整条江的鱼,都随着那具女尸的出现而消失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人说话,只有机械的动作和沉重的喘息。之前的那点热乎气,早已被江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和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墨色从四面八方围拢,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江风变得更烈,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透过厚厚的棉衣往骨头缝里钻。

“收工吧,今天不行了。”老把头终于发话,声音里透着疲惫。

他们没有回岸上的窝棚,冰捕有时为了抢时间,会在江面上的渔船里过夜。这几条木船此刻被冻在坚实的冰层里,像几座孤零零的坟墓。

众人草草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烧刀子驱寒,便各自钻进了船舱。福子紧紧挨着老把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大壮和二顺子低声咒骂着今天的运气,闷葫芦则早已发出了鼾声。

夜,深了。

江上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这是一种死寂,连平时夜枭的啼叫、冰层自然的开裂声都消失了。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老把头没睡踏实,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

一种极其细微、但又无法忽视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嘎吱……嘎吱吱……”

是木头摩擦冰面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掀开厚重的棉帘,探出头去。

月光凄清,洒在白茫茫的江面上,能见度尚可。他看到了一幅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景象——

他们停泊在冰面上的几条船,包括他所在的这一条,正在……移动!

不是被风吹,也不是冰层开裂漂流。而是被一股无形的、缓慢却坚定无比的力量,拖着向江心滑去!船底与冰面摩擦,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

“醒醒!都醒醒!”老把头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船舱里的人都惊醒了。看到眼前的景象,福子直接吓软了腿。大壮和二顺子也是面无人色。

“咋回事?!冰裂了?!”大壮吼道。

“不是冰裂!是……是有什么东西在拖咱们!”二顺子声音尖利,带着哭音。

确实,冰面完好无损。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冰层之下,拽着连接船只的缆绳,要把他们拉向江心——那个方向,正是传说中的黑龙湾!

“撑杆子!快!顶住冰面!”老把头抄起长长的撑杆,探出船帮,死死抵住冰面。大壮和闷葫芦也反应过来,依样画葫芦。福子连滚爬爬地去找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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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杆顶在冰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杆身瞬间被压成了危险的弧形。但那拖动船只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三条汉子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船只一丝一毫地向江心滑去。撑杆在冰面上划出三道深深的、无力的白痕。

“发动机!试试发动机!”二顺子慌不择路地喊道。

一条船上备着小型柴油机,用于驱动螺旋桨,平时在未完全封冻的江面破冰引船用。大壮扑过去,拼命摇动启动杆。

“突突突……”发动机冒出一阵黑烟,竟然奇迹般地启动了。螺旋桨在空气中疯狂空转,然后猛地切入后方被船体撞开的、狭窄的未冻水面,激起大片水花。

然而,没用。

船只依旧以那种稳定得令人绝望的速度,向着黑龙湾滑去。发动机的轰鸣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徒劳而可笑,仿佛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螳螂。

“鬼……是鬼拖船……”福子瘫坐在船底,喃喃自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绝望,像冰冷的江水,淹没了每一个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岸边的黑影越来越远,看着那片代表着不祥的、江心最深最暗的水域越来越近。

终于,船只停了下来,恰好停在黑龙湾区域的中心。

四周再次陷入那种诡异的死寂,只有柴油机因为空转过热,发出最后的几声哀鸣,然后彻底熄火。

恐惧达到了顶点。

“网……网不对劲……”闷葫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指向挂在船帮外侧的渔网。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些白天使用过的、本该清理干净的渔网,此刻竟然缠满了湿漉漉、乌黑茂密的东西——是头发!

大量的、纠缠不清的长发,像是从江底无穷无尽地生长出来,死死地缠绕在每一寸网线上。那些头发在水月光下闪着湿滑的光,散发出浓郁的、冰冷的江水腥气,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陈旧脂粉味。

“操!快弄掉它!”大壮强忍着恶心,伸手去扯那些头发。

一扯之下,更多的头发从网眼里被带了出来,仿佛渔网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充满头发的源头。头发冰凉滑腻,触手如同毒蛇,而且越清理越多,根本看不到尽头。它们开始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气,船舷周围的水汽似乎都凝结成了白霜。

“啊——!”

二顺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别唱了!别唱了!求你了别唱了!”

其他人毛骨悚然。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你听见啥了?!”老把头抓住二顺子的肩膀,厉声问。

“戏……戏文……有个女的在唱戏……就在我耳朵边……”二顺子眼神涣散,满脸惊恐,“她说……她说‘负心人……还我命来’……她说她冷……江底好冷……”

几乎是同时,福子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指着水面,“头……好多头……水里全是女人头……都在看着我们!”

水面上只有他们船只的倒影和破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