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嚼盐

“邪门玩意儿!”我骂了一句,举起斧头就往坛子上砸。可就在斧头要碰到坛子的瞬间,我听见了嚼东西的声音。

“嘎吱,嘎吱。”

这次的声音不是从墙角传来的,而是从坛子里,从那些纸人嘴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咬在硬东西上,带着点韧劲。我吓得手一软,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打火机的火苗子晃了晃,照在坛子里——那些纸人的嘴,正在动。

不是大幅度的动,是细微的、有节奏的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泡在最上面的几个纸人,脸上的红墨水好像淡了些,嘴角沾着些白色的颗粒,像是盐。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转身就往梯子上爬,连斧头都忘了捡,爬回地面后,我死死地把木盖板盖上,压上石头,还找了根绳子,把石头和盖板绑在一起,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东西永远关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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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嚼东西的声音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响,更清晰。从地窖的方向传来,顺着土墙往上爬,钻进东屋的墙角,就在我的炕边。“嘎吱,嘎吱”,一声接一声,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蒙在被子里,浑身发抖,不敢出声,也不敢开灯,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听着那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直到天快亮时才停下来。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天一早,我锁好老宅的门,踩着雪往镇子上走,去找王老太。王老太是镇子上最老的人,今年八十多了,跟太奶奶是一个年代的,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

王老太家在镇子口,一间低矮的土房,门口堆着些柴火。我进去时,她正坐在炕头纺线,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林家小子?你咋回来了?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唉,苦命的娃。”

我坐在炕边,把老宅的事跟她说了,没敢说纸人,只说地窖里有个腌菜坛,闹得慌,还有盐总莫名变少,夜里有嚼东西的声音。王老太的手停了下来,纺车“嗡嗡”的声音也停了,她看着我,脸上的皱纹皱成一团,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

“你太奶奶……是个苦命人。”过了半天,王老太才开口,声音颤巍巍的,“她年轻的时候,林场闹过一次瘟疫,死了好多人,你太爷爷就是那时候没的,还有你太爷爷的弟弟,一家子都没了。那时候你太奶奶怀着你爷爷,为了保孩子,去找了山里的‘先生’,学了些‘门道’。”

“啥门道?”我赶紧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王老太摇了摇头,“只知道她从那以后,就总往地窖里钻,说要‘喂东西’,还说盐是‘阳间的路’,能让那些‘东西’安分。那时候村里人都怕她,说她养了‘脏东西’,没人敢跟她来往。有一年冬天,林场又死人了,是个外来的货郎,冻死在山路上,你太奶奶就把他拖回了老宅,关在地窖里,过了三天才抬出来埋了。从那以后,你家老宅就更邪门了,夜里总有人听见嚼东西的声音。”

我心里一沉,想起那些纸人,想起太奶奶说的“盐是命根子”,突然觉得那些纸人,可能不是纸做的,而是……

“你太奶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王老太接着说,“她欠了‘东西’的债,得用盐还,要是哪天盐断了,那些‘东西’就会出来,找林家的人讨。她还说,那坛‘嚼盐’,是她的命,也是林家的命,不能动,动了就会出事。”

“嚼盐?”我愣住了。

“嗯,嚼盐。”王老太点了点头,“她是这么叫的。说那些‘东西’,靠嚼盐活着,盐没了,就该嚼人了。”

从王老太家出来,雪又开始下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我踩着雪往老宅走,脑子里乱哄哄的,王老太的话像是一根绳子,把太奶奶的怪异、地窖里的纸人、失踪的盐和嚼东西的声音都串了起来。我突然想起太奶奶那个旧木箱,说不定里面有答案。

回到老宅,我撬开了太奶奶的旧木箱。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旧衣裳,一本泛黄的账本,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个小小的萨满鼓,鼓面是兽皮做的,已经硬了,上面画着些奇怪的图案,跟地窖里坛子上的花纹很像。鼓旁边,是一沓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还有一把剪子,锈得不成样子,刀刃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账本是太奶奶的笔迹,字歪歪扭扭的,很难辨认。我翻了半天,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线索。上面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冬,瘟疫,亡者七人,造‘替身’七,腌于坛中,日喂盐三钱。”“一九五六年,货郎冻毙,造‘替身’一,添于坛,盐加五钱。”“一九七二年,孙儿夭折,造‘替身’一,坛满,盐加倍。”

孙儿夭折?我愣了一下,爹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兄弟。账本的最后一页,是太奶奶用红墨水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快不行的时候写的:“吾寿尽,坛中‘嚼盐’需日日添盐,不可断,断则噬主,林家血脉,代代相传,不可逃。”

我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终于明白了。太奶奶当年养的不是什么“脏东西”,而是用纸人做的“替身”,替那些在林场里横死的人,替她夭折的孙儿,也替林家的人。那些纸人泡在盐水里,靠盐活着,一旦没了盐,就会出来找林家的人“讨命”。而我,就是现在林家唯一的血脉。

那天晚上,嚼东西的声音格外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墙角嚼着什么,“嘎吱嘎吱”的,带着股咸腥味。我没有躲在被子里,而是坐在炕边,看着厨房的方向,手里攥着太奶奶的萨满鼓。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太奶奶把这个债留给了林家,现在该我来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子上买了十袋精盐,扛回了老宅。我掀开地窖的木盖板,走进潮湿的地窖,那个粗陶坛子就放在墙角,里面的纸人又多了几个,盐水已经快溢出来了,咸腥味浓得呛人。我把盐一袋一袋地倒进坛子里,看着盐水慢慢变浑浊,那些纸人在盐水中动得更厉害了,嘴张得更大,嚼东西的声音从坛子里传出来,“嘎吱嘎吱”的,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