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压阴信

然而,第四天,当他在自家床头柜上,在闹钟旁边,看到那封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烧灼痕迹都找不到的信时,李明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将那封信扫落在地。信封轻飘飘地落下,正面朝上,“张顺年”三个字,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的意味。

他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不是疏忽,更不是谁的恶作剧。这是一种召唤,一种他无法抗拒、无法逃避的宿命。这封信,必须被送出去,送到那个早已不存在的“靠山屯”,送到那个名叫“张顺年”的“人”手中。否则,它会像附骨之疽,永远跟着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那天,他没有去上班,只是给所里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地说自己病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一整天水米未进。恐惧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最终压倒了一切。

傍晚时分,雾气愈发浓重了,不再是淡淡的白色,而是染上了一种诡异的昏黄。李明从床上爬起来,穿上了那身厚重的深蓝色邮递员制服,戴好了大檐帽。他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他把那封“压阴信”——他心里已经这么称呼它了——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胸的内兜,那里靠近心脏,能清晰地感受到信封那异乎寻常的、永不消散的冰凉。他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家门,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他选择的这条路,早已偏离了他熟悉的邮路。起初,还能看到远处零星村落的灯火,像夜海中被迷雾笼罩的孤舟,给予人一丝渺茫的慰藉。但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从平坦的砂石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最后,连土路都几乎被荒草和灌木吞没。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这是周遭死寂的环境里,唯一持续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耸,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这里想必也是昏暗的。此刻,在昏黄的浓雾笼罩下,更是如同鬼魅张开的巨口。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扭曲的、干枯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穿过林间,声音不再是田野上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般的哀鸣,时而远,时而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在暗处窃窃私语。空气又湿又冷,那是一种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的阴寒。四周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腥湿的气味。

李明机械地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嘎吱”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浓雾吞噬的小路,不敢左顾右盼。他能感觉到,这片林子里不止他一个“活物”,但那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偶尔,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某个枯树后面有影子一闪而过,或者听到旁边草丛里传来不像是动物弄出的窸窣声,他都强迫自己当作是幻觉。胸口的信,那冰凉的触感越来越清晰,像一块寒冰,正慢慢冻结他的血液和心跳。它不再仅仅是负担,更像是一个导航的信标,或者说,一个拴着他、把他往某个地方拖曳的钩索。

不知骑了多久,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前方,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显现出来。那是一片低矮的、坍塌的土坯墙和歪斜的木桩篱笆,散落在山坡下的坳地里。这就是靠山屯了。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低沉下去。坍塌的房屋只剩下残垣断壁,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几根焦黑的房梁指向天空,诉说着不知何年的灾祸。院子里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黄蒿草,在雾气中僵硬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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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这片废墟。车轮被乱石和草根卡住,他索性把车丢在一边,徒步前行。脚下的碎砖烂瓦发出咔嚓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惊醒沉睡于此的什么东西。他在废墟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它”。

在村口一棵早已枯死、枝干扭曲狰狞的老槐树下,倚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和李明身上款式相似的、但明显是更早时代的、洗得发白甚至破损的墨绿色邮差服,头上也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李明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脚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颤抖着手,从贴胸的内兜里,掏出了那封一路指引他来到此地的信。信封此刻变得滚烫,却又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这种矛盾的触感让他几乎拿捏不住。

那槐树下的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帽子下面,没有血肉,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不断微微扭曲的灰暗阴影,仿佛凝聚了此地所有的死寂与阴寒。但李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阴影正在“看”着他。

“我……我是邮递员李明,”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这里有……有一封给张顺年的信……”

那鬼影,或者说,张顺年,微微动了一下。一股冰冷、飘忽,带着空洞回响的声音,直接灌入了李明的脑海,而不是通过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