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十三声钟响

第十声,第十一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绝望和后悔此刻才汹涌而来,但为时已晚。

第十二声——“当——!”

巨大的鸣响之后,是短暂的、极致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声音。林默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结束了……吗?

就在这死寂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

“锒——!!!”

第十三声钟响,猛然迸发!

这声音与前十二声截然不同!它尖锐、扭曲、嘶哑,完全不像是金属撞击,倒更像是某种活物垂死的尖啸,或者来自无底深渊的、充满恶意的嘲笑。声音撕裂了短暂的寂静,也仿佛撕裂了现实本身的薄膜。手电筒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

林默僵立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第十三声钟响的怪诞余韵,还在他的颅腔内嗡嗡回荡。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几秒钟后,或许是几分钟,手电筒又突兀地亮了起来,光线却似乎黯淡了许多。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光束慌乱地扫视四周。一切似乎没有变化,座钟静静地立在那里,钟摆依旧在晃动,但幅度正在减小。

可是,感觉不对了。

宅子里的“气息”彻底改变了。之前是死寂,是腐朽,是时间的停滞。而现在,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关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第十三声钟响,从最深沉的黑暗里,唤醒了。

他不敢再多留一刻,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跑去。他仿佛总能听到身后有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脚步声,与他自己的脚步重叠。回头用手电照射,却只有空洞的走廊和摇曳的阴影。是回声吗?还是……

回到借宿的农舍,他几乎是瘫倒在床上,一夜无眠,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第二天,他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但村民看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他去井边打水,在水面倒影中,似乎瞥见自己身后极快地闪过一个人影,与他穿着一样的衣服。他猛地回头,空无一人。

是幻觉吗?是精神紧张?

接下来的几天,异象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他在写作时,会听到另一个房间传来低语声,那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似乎在重复他刚刚构思的句子,或者,诉说着他内心最隐秘的想法。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会看到紧闭的窗户上,映出的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另一个轮廓就紧挨着他,同样惊恐,或者说,带着一种模仿出来的惊恐。

恐惧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官,怀疑自己的神智。直到那个黄昏,他坐在屋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他写了一半的、关于时宅的小说片段,字里行间充满了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对世界的厌倦和对成功的渴望。

“写得不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就是太矫情了,和你一样。”

林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小主,

那个人就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连旅行包刮破的那个小口都分毫不差。他的脸,是他的脸。他的眼神,却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潜藏着冰冷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你是谁?”林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复制体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我就是你啊,林默。或者说,是比你更真实的你。你不是一直怀疑自己吗?怀疑自己的才华,怀疑自己的价值,后悔当初的选择,恐惧未来的平庸……”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林默的心跳上,“这些想法,我都知道,因为它们就是我的养分。你以为那口钟是创造了我?不,它只是把我,从你拼命想压抑的阴影里,召唤了出来。”

复制体不仅能复述林默过去的经历,甚至能说出他从未对任何人启齿的、最私密的想法和记忆——他对初恋的愧疚,对家人的怨恨,对同行成功的嫉妒,以及在无数个深夜涌现的、自我毁灭的冲动。他用林默的声音,冷静地、残忍地剖析着林默的灵魂,将那些脓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看看你,活得像个影子,畏畏缩缩。”复制体逼近,眼神里是纯粹的恶意,“不如把‘存在’让给我,我会活得比你更像‘林默’。”

恐惧达到了顶点,转而化作绝望的愤怒。林默尖叫着扑了上去,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扭打在一起。动作、力量、甚至搏斗时的思维模式都如此相似,就像是一个人在与镜中的自己生死相搏。桌椅被撞翻,稿纸飞扬。林默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唯一的生机,或许在于那座钟!

他猛地挣脱,不顾一切地再次冲向山腰的时宅。复制体紧随其后,发出愤怒的低吼。

时宅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献祭的祭坛。林默冲进客厅,目光锁定那座沉默的座钟。他搬起一把破旧的椅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钟体!

“住手!”复制体如鬼魅般扑来,死死抱住他。两人再次翻滚在地,激烈地搏斗。在撕扯中,林默撞倒了一个腐朽的书架,散落的书籍和纸页中,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滑落出来,摊开。

搏斗间隙,林默的手电光扫过日记泛黄的纸页,上面是潦草的毛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