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槐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攥了攥胸口的护身符,“不是不能去,是那儿太危险了。雪这么大,路都被埋了,你要是往那儿走,准得出事。而且……那儿不太平。”他没好意思说鬼的事,山里人都信这个,可他怕王老五觉得自己迷信。
王老五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警告,依旧追问:“我就问个方向,你告诉我就行。我走山路走了几十年,什么样的险地没见过?”他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着,节奏和刚才叩门的声音一样,“笃、笃、笃”,听得李山槐心里发毛。
他看着王老五的脸,烛光下,那人的皮肤显得格外粗糙,甚至能看见细小的裂纹,像是冻裂的土地。他突然想起刚才开门时,王老五裤管的干爽,想起他脚不沾地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可他又觉得不可能,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许是自己吓自己。
“从这儿往南走,”李山槐犹豫了半天,还是指了个方向,“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就往左转,顺着那条沟一直走,大概走五六里地,就能看见黑风口的牌子了。不过我劝你,真别去,那地方……”
“多谢。”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老五打断了。樵夫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有些过大,看着不太自然。“这条路,我会记得很清楚。”
李山槐还想说点什么,王老五却已经走到了门边,伸手去搬那根顶门的粗木头。他的个子不高,身形也不算壮实,可那根碗口粗的木头,他竟一只手就搬开了,脸不红气不喘,像是搬着根筷子。
“你这就走?”李山槐吃了一惊,“外面雪还这么大,等天亮了再走也不迟。”
“不了,家里人还等着。”王老五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猎物。“山槐兄弟,你的恩情,我记着。”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风雪里,脚步依旧很轻,没发出半点声响。
李山槐赶紧跑过去关门,刚要把粗木头重新顶上,却看见王老五的身影在雪地里飘了起来。不是走,是飘,他的脚根本没沾地,草鞋离着积雪有一寸多的距离,雪地上连个鞋印都没留下。风卷着雪片吹过,他的粗布褂子纹丝不动,像是画在雪地里的影子。
“砰”的一声,李山槐猛地关上了门,用尽全身力气把粗木头顶好。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黏在衣服上,又冷又凉。灶膛里的火苗不知什么时候又小了下去,昏黄的光线下,墙角王老五留下的那捆柴,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捆柴。柴枝是干的,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不像刚从外面抱进来的,倒像是在冰窖里冻了很久。李山槐的手指碰到一根枝桠,那枝桠竟“咔嚓”一声断了,断面是青白色的,没有一点生气,根本不是能烧的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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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刚才王老五的样子在脑子里反复出现:干爽的裤管、不沾地的脚、飘着的身影、僵硬的微笑……所有的细节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答案。他猛地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山里有一种冻死鬼,会变成樵夫或者猎人的样子,向路人问路,只要指了路,就会被它缠上,最后变成它的替身。
“不会的,不会的。”李山槐摇着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走到灶膛边,往里面添了一大把干柴,又拿起火折子吹了吹,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可他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山槐坐立难安。他把猎枪抱在怀里,枪口对着门,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关不严实的门缝。外面的风雪依旧很大,风声像是鬼哭狼嚎,听得人心里发慌。他总觉得门外有人,时不时就会听见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外面徘徊。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门缝里探进来一根细枝,像是王老五柴捆里的那种,青白色的,透着寒意。李山槐吓得一哆嗦,举起猎枪对准门缝,可等了半天,那根细枝又缩了回去,没了动静。他壮着胆子,扒着破洞往外看,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飞舞的雪片。
天渐渐黑透了,山里的夜比墨还浓。灶膛里的火终于烧旺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可李山槐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他把媳妇给的护身符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红布都被他捏得发皱。
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墙角打盹。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嗒、嗒、嗒”,像是光脚踩在木板上。可这守林屋的门是在雪地里,怎么会有踩木板的声音?
李山槐一下子惊醒了,抓起猎枪,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接着,他听见了叩门声,还是和之前一样,“笃、笃、笃”,节奏均匀。
“谁?”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枪口对准了门。
“山槐兄弟,是我。”门外传来王老五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更沉闷,“我又迷路了,你再给我指指路吧。”
李山槐的头皮一下子炸了。他明明看着王老五往南走了,怎么会又回来?而且这天气,黑灯瞎火的,他怎么可能找到回来的路?“你别过来!”他吼道,“我已经告诉你路了,你自己走!”
“我忘了。”王老五的声音带着点委屈,“雪太大了,我记不清了。你再指一次,就一次。”
“我说了我不指!”李山槐的手都在抖,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开口指路,就彻底完了。爷爷说过,冻死鬼一旦缠上,就不会轻易放手,它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筋疲力尽,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门外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了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是钝刀子在割木头,听得人牙酸。“你必须指。”王老五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尖锐刺耳,像是用铁器刮过冰面,“你已经指过一次了,这条路,你也要走。”
李山槐靠在墙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开始绕着屋子转,“嗒、嗒、嗒”,一直不停。他扒着破洞往外看,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雪地里的身影。
王老五就站在窗外,背对着他,身形比白天矮了些,肩膀也更驼了。他的粗布褂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却还是没有沾半点雪。最可怕的是,他的脚依旧没沾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空中,在雪地里飘来飘去。
“山槐兄弟,你看,雪多白啊。”王老五突然开口,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像不像裹尸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