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尸香债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争执和充满疑虑的权衡后,族里勉强同意了。但说好了,只看一眼,若无异状,立刻封棺,加倍填土,并且要我承担所有“冲撞”的后果。

于是,奶奶下葬后的第二天下午,就在那淅淅沥沥、不肯停歇的冷雨中,那座崭新的坟,又被刨开了。

湿漉漉的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出来,堆在旁边,散发出更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奇怪的甜腥气。几个请来的外姓劳力干着活,脸色都不太好看,动作透着不情愿。三叔和族老们撑着黑伞,站在雨里,面色凝重得像能滴出水。周围远远近近,还围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站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逐渐显露出来的黑色棺木。心脏跳得像擂鼓,每一次“咚”声都清晰地撞在耳膜上。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颈,冰凉,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一阵阵窜上来的寒意。

棺材整个露了出来。杉木的棺盖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黑色。

“开棺!”三叔哑着嗓子,挥了挥手。

几个劳力拿着撬棍,互相看了看,咽了口唾沫,才走上前去。撬棍插入棺盖的缝隙,用力。

“嘎吱——吱呀——”

木材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雨地里传得老远。

棺盖被缓缓撬开一条缝。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味道猛地冲了出来!不再是单纯的土腥和甜腥,而是混合了一种……一种类似陈旧药材,又带着点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腐坏气息。

棺盖被彻底推开,放在一旁。

所有凑过去看的人,包括我,都在那一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棺材里,奶奶的遗体,并没有如同下葬时那样平静地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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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是……侧着身的!

身体微微蜷缩,面朝着我们。那身崭新的深蓝色寿衣,胸前的位置皱巴巴的,像是被什么反复抓挠过。而她那只长满了骇人尸斑的、浮肿惨白的手,此刻,正僵硬地举在半空,五指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正在梳头的姿势!

她的头发,也比下葬时蓬乱了许多,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最让人头皮炸裂的是她的脸。依旧浮肿青白,但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竟然是……微微睁开的!一条细缝,里面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种死寂的、空洞的黑暗。而那嘴角,似乎比我记忆中遗像上的,更要上扬那么一点点,形成一个极其诡异、令人遍体生寒的弧度。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打破了这死寂。

“诈……诈尸了?!”有人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惊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都别乱!稳住!”李老棍子大吼一声,声音却也有些发颤,他强自镇定,脸色白得吓人,示意那几个吓傻了的劳力,“把……把老太太……请开……小心点……”

两个胆子稍大的劳力,战战兢兢,脸白得像纸,抖着手,用准备好的白布,试探着,去挪动奶奶的遗体。

触手冰冷、僵硬。

他们费力地,一点点将侧卧的奶奶放平。

当她的身体被移开,露出身下压着的、棺材底层那块猩红色的绸布寿被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猩红的绸布上,在奶奶遗体原本覆盖的位置之下,赫然……整整齐齐地,并排摆放着……

七具,小小的,森白的,婴儿骸骨!

骨头细小得可怜,头骨只有拳头那么大,眼窝黑洞洞的,四肢细小得像随时会折断。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在白骨的间隙中,还散落着一些同样细小、已经发黑变脆的、似乎是某种符纸的碎片。

七具婴孩白骨,如同某种邪恶而古老的祭品,被精心安排,藏匿于逝者的棺椁之下。

雨水冰冷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却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得不成调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死寂的雨幕中格外清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彻底的失控。

“鬼啊!”

“怨婴!是怨婴索债来了!”

“老陈家造了孽了!触怒了先人,招来这等邪秽!”

围观的村民发一声喊,如同炸窝的蚂蚁,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向后疯逃,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棺材里的不祥沾染。有人摔倒在泥地里,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坟地,转眼间就只剩下我们几个核心的亲属,还有面无人色的李老棍子和那几个两股战战的劳力。

三叔“噗通”一声瘫坐在泥水里,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棺材里那七具刺眼的白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他几个叔伯也是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开始不住地作揖,嘴里胡乱念叨着“阿弥陀佛”或者“祖宗保佑”。

恐惧,像这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浸透了每个人的骨头缝。

最终,还是李老棍子强撑着主持了局面。他指挥着那几个几乎要吓破胆的劳力,用最快的速度,将奶奶的遗体连同那七具诡异的婴儿白骨,以及那些黑色符纸碎片,一股脑地重新盖好,然后哆哆嗦嗦地合上棺盖,钉上子孙钉【虽然时辰和情况都不对,但没人敢再让这棺材敞着了】,接着几乎是疯狂地将泥土重新推回去,把那黑黢黢的洞口填上,垒起坟包。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言语,只有铁锹挥舞的呼啸声和粗重的喘息,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仿佛慢上一秒,那里面的东西就会破土而出。

新坟再次立起,比之前更加高大,泥土潮湿,颜色深暗,像一块巨大的、刚刚凝结的血痂。

没有人敢再多看一眼,仿佛那坟头随时会渗出血来。众人逃也似的离开了乱葬岗。

回到死气沉沉的村里,关起门来,激烈的争吵和猜疑才真正开始。

“是娘!肯定是娘生前做了什么亏心事!招了这些婴灵来报复!”三婶拍着大腿,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我说她年轻时怎么老往山外跑!神神秘秘的!”

“放你娘的屁!”三叔猛地一拍桌子,眼睛赤红,“娘一辈子吃斋念佛,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能做什么亏心事?!”他吼着,但底气明显不足,眼神闪烁着,不敢与人对视。

“那……那这些孩子是哪儿来的?啊?七个!整整七个!不是咱陈家的种,还能是谁的?”一个堂叔梗着脖子反驳,“狗刨坟,尸梳头……这分明就是怨气冲天,死不瞑目!是来找咱们整个陈家索命的!”

“都别吵了!”年纪最大的二爷爷猛地顿了一下拐杖,声音沙哑疲惫,“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办!这东西埋在娘棺材底下,是天大的邪祟!咱们陈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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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张婆!”不知道谁提了一句。

张婆是几十里外另一个村子里的神婆,据说有些真本事,年轻时走过阴,能通鬼神。以前村里遇上解决不了的邪乎事,都会去请她。

绝望中,这成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三叔和几个族老当即决定,天一亮就备上厚礼,去请张婆。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充满恐惧的争吵,手一直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桃木梳。奶奶梦里的低语,棺材中那诡异的梳头姿势,七具细小的白骨……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我总觉得,事情没有“怨灵索债”那么简单。奶奶那张诡异微笑的脸,那空洞眼神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那一夜,整个村子几乎无人入睡。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灯却亮到很晚。狗不时发出不安的吠叫,更添几分阴森。空气中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稍微一碰,就会彻底断裂。

第二天傍晚,三叔他们才把张婆请来。

张婆很老了,干瘦得像一截风干了的柴火,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几乎把眼睛都埋了进去。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黑衣,由两个年轻的徒孙搀扶着,走起路来颤巍巍巍,但那双从皱纹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却锐利得像针,扫过人心头,能带走一丝温度。

她没有进任何一户人家的门,直接让人领着,去了奶奶的新坟。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残阳如血,把西边的天空染出一片凄艳的红。乱葬岗上风声呜咽,吹得荒草起伏,如同暗藏着无数窃窃私语的鬼影。

张婆站在坟前,眯着眼看了许久,又让人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头。那香燃烧得极快,青白色的烟雾笔直地向上窜了一尺多高,然后猛地散开,乱糟糟地扭成一团,就是不往天上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是怨灵索债……”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是‘养骨’。”

“养骨?”三叔颤声问,“啥……啥是养骨?”

“用至亲之人的尸身做‘窖’,用未足月、怨气最重的婴孩骸骨做‘引’,埋在这聚阴纳秽的乱葬岗边沿……”张婆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这不是索债,这是有人,借你们家老太太的棺材,借这些枉死婴灵的无边怨气,在‘养’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