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师父,您也教过我。”林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那份压抑的决绝,再也无法掩饰,“行走江湖,义字当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不光是江湖的规矩,更是这天底下,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规矩!”
“规矩”,这两个字从林岳口中说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遵守,而是一种武器,一种理念!
孟广义的身体在轮椅上微微颤抖起来,他想反驳,却发现林岳所说的,正是他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信条。他教给了林岳锋利的刀,却忘了教他,何时该让刀归鞘。不,或许他教了,只是这把刀,已经饮了太多的血,见了太多的不公,它不愿再归鞘了!
林岳上前一步,灼热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师父苍白的脸,和他身上那件盖着双腿的薄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悲愤与颤抖。
“石头哥的命,是在南海那冰冷的海水里,欠下的一笔债!”
“龙五大师伯,为了我们能活下来,用命断后,这是我们所有人欠他的一笔债!”
“许薇,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这同样是一笔债!”
他猛地伸出手指,却没有落在师父身上,而是指向了那把空洞的轮椅,指向了那被薄毯覆盖的、再也无法支撑起一个男人尊严的双腿。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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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您!您这一身被砸断的龙骨,更是压在我们所有人头上的,天大的血债!”
一字一句,如泣如杜鹃,如诉如猿啼!
这不再是辩解,甚至不是对话。这是一场宣告,一场以血泪为墨,以生命为笔的控诉!
“这条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记在周瑾,记在那个所谓‘金先生’的头上!”林岳收回手,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我林岳,今天接了这本册子,接了这枚铜钱,我就是北派卸岭新的‘把头’!”
“身为‘把头’,我就必须替石头哥,替龙五师伯,替失踪的许薇,替您,也替活下来的胖子和晴儿,替我们自己一笔一笔地,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就是我林岳,作为新‘把头’立下的第一条‘规矩’——血债,必须血偿!”
话音落定,满室死寂。
只有窗外,海潮拍岸,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在为这场悲壮的宣告,擂鼓助威。
孟广义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林岳。
灯光下,这个青年的脸庞依然年轻,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在那层稚气的底下,却已经被一种名为“责任”和“仇恨”的东西,雕刻出了坚硬如铁的轮廓。
他的眼中,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为徒弟选择了这条最艰难的路。 有不舍,他多希望林岳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安稳一生。 有担忧,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们的敌人——周瑾和他背后的势力,是何等的可怕与强大。
但最终,这所有奔涌的情绪,都如同撞上万年礁石的巨浪,化作了无尽的泡沫,归于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无奈与释然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劝,还有什么用呢?
当一个男人,不再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为了给活着的同伴一个终局,为了扞卫自己所背负的一切而活的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劝阻,都只会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孟广义年轻时,何尝不是如此?
或许,这就是宿命。是他们北派卸岭一脉,刻在骨子里的、无法逃避的宿命。一代又一代,总要有人,背负起这沉重的门派兴衰,扛起这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