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卷着麦香漫过乡野的时候,小满节气便踩着浅夏的绿意悄然而至。田埂间的冬麦渐渐灌满了浆,穗子沉实饱满,风一吹便翻起层层金绿相间的浪;坡地上的苦菜长得旺实,叶片肥嫩清苦,是家家户户餐桌上消暑的时鲜;草丛里蝼蝈声声鸣唱,伴着日头渐长的天光,把夏日的氛围感拉得绵长。古人说“物至于此,小得盈满”,麦灌浆而未熟,夏渐盛而未炎,世间万物都处在将满未满、向上生长的最好状态。瓷院的日子也恰合了这小满的意:节气瓷技艺稳步精进,龙窑夏训初见成效,海丝之路越走越宽,乡土公益扎根越深,文脉拾遗渐有回音——事事都有了小成,却又远远没到圆满之时,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往更深处扎、往更远处走,等着盛夏过后那一场沉甸甸的收获。
小满节气的核心之作,是一套釉下彩麦穗蝼蝈纹茶盏,也是研修班学员首次全程参与龙窑烧制的节气瓷。与立夏素面执壶的极简不同,小满茶盏走的是“应物象形”的路子:器型选用敞口浅腹的斗笠盏形,胎壁轻薄匀净,握在手里轻盈趁手;盏心以釉下钴料手绘半穗垂麦,麦芒纤细分明,麦粒饱满圆润,几笔淡青晕出叶片的鲜活;盏壁另一侧藏着一只小巧的蝼蝈,触须灵动,伏在草叶间,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鸣唱。整体构图疏朗有致,不繁不杂,青花纹样藏在透明釉层下,温润不刺眼,盛上茶汤后,青花纹样在水光里若隐若现,恰如麦浪随风起伏,藏着小满时节独有的生机与野趣。
这套茶盏的釉下彩工艺,是春季釉料攻关后的又一道门槛。釉下彩对钴料细度、绘画力道、施釉厚度都要求极高:钴料磨得不够细,烧出来就会发灰发闷;下笔力道重了,烧成后线条会晕开走形;施釉薄了,发色偏浅没有质感,厚了又容易盖住纹样。更难的是,这批茶盏要放进百年龙窑完成首次试烧,没有电控窑的精准温控,全凭柴火与经验把控,发色变数比电控窑大了数倍。为了稳妥,阿哲带着工艺组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练手,从钴料研磨到勾线填色,反复试烧小样,光是不同浓度的钴料就调了八版。
画坯车间里,学员们围坐在长桌旁,每人面前摆着素坯、料碟和勾线笔,屏气凝神地在盏心落笔。刚接触釉下彩时,不少人手都抖,一根麦芒画得歪歪扭扭,要么就是料水蘸多了,滴在坯上晕成一片。阿哲一遍遍示范:“手腕要稳,心要静,料水蘸到笔锋三分之一就够,下笔轻、收笔稳,跟种麦子一个道理,急不得,快不得,一笔是一笔。”他自己更是泡在车间里,白天带着学员练画坯,晚上回实验室调钴料配方,梦里都在算窑温对发色的影响。有学员半夜起来喝水,见实验室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就看见他对着一排试片比对颜色,眼里全是红血丝。
装窑那日天刚蒙蒙亮,龙窑边就忙开了。这是夏训以来的首次正式试烧,除了两百只小满茶盏,还有一百多件学员的练习坯,满满当当装了半窑。装窑是龙窑烧造的头一道关口,器物怎么摆、窑位怎么选,直接决定了最终的成色。王师傅亲自坐镇指挥,老窑工李阿公带着学员们逐件摆放:特级素坯摆在窑身中段的最佳窑位,那里火温最匀,是出精品的地方;练习坯分置前后段,既能测试不同窑位的温差,也不浪费窑位。每摆一层,就要垫上窑砂、放上隔片,防止烧造时粘连,动作轻得像摆弄刚出生的婴儿。
“记住,龙窑有龙窑的脾气,你敬它一分,它便给你一分成色。”王师傅背着手站在窑边,看着学员们小心翼翼的样子,缓缓开口,“以前老辈人装窑,前三天都要吃素,心不静就装不好窑。现在不讲这些老规矩了,但这份敬畏心不能丢。”
众人都默默点头,手里的动作更轻更稳了。整整装了三个时辰,窑门才终于封上,只留投柴口和观火孔,等着点火时刻的到来。
点火仪式定在正午时分,按老规矩由王师傅点燃第一把松柴。干燥的松柴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顺着窑膛窜起来,很快便连成一片,热浪顺着观火孔涌出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龙窑夏训的所有学员分成四班,轮流守窑添柴,每班两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要整整烧一天一夜。
头几个时辰是升温阶段,要猛火快烧,学员们抱着松柴一捆接一捆往里投,火势越烧越旺,窑温稳步攀升。到了后半夜,进入保温阶段,要换成樟木慢烧,火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最是考验眼力和耐心。阿哲主动值了最难熬的后半夜班,坐在小马扎上,眼睛盯着观火孔里的火焰颜色,时不时抬手调整添柴的节奏。深夜的山风吹着人发凉,窑口却烤得人脸发烫,一冷一热间,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却连眼都很少眨,生怕错过半点火色变化。
天快亮的时候,窑温接近峰值,火焰呈现出透亮的白亮色。李阿公过来换班,凑到观火孔看了一眼,又摸了摸窑壁的温度,拍了拍阿哲的肩膀:“火候拿得准,比我预想的还好。年轻人沉得住气,将来能接得住这龙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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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笑了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夜没合的眼里却亮得很。他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一窑瓷器,更是年轻一代对老手艺的底气。
熄火后又焖了整整一天,待到窑温彻底降下来,才到了开窑的日子。消息传开,不仅瓷院的人都来了,附近村里的老窑工、果农,还有特意赶过来的民宿客人,都围在龙窑边等着看结果。封泥敲落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窑门缓缓推开,带着余温的瓷香扑面而来,一只只青花纹茶盏整整齐齐排在窑板上,釉色清亮,纹样清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瓷器一件件取出来,逐件查验。中段最佳窑位的茶盏发色最正,青花浓淡相宜,麦穗线条流畅,蝼蝈栩栩如生,釉面莹润透亮,完全不输电控窑的精品。前后段的器物虽略有色差,有的偏深有的偏浅,却也各有韵味,反倒多了几分手工独有的烟火气。最终统计下来,成品率七成三,对于首次龙窑试烧而言,已经是超乎想象的好成绩。
王师傅拿起一只中段窑位的精品盏,对着天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翻过来看底足的火石红,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火温稳,釉色正,龙窑的味儿出来了。你们要记住,龙窑烧出来的瓷,是活的,每一件都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模样。电控窑烧得再匀,也烧不出这份烟火气。”
学员们围着自己的作品,有的兴奋地举起来给同伴看,有的摸着釉面红了眼眶。那个曾中暑晕倒的年轻学员,捧着自己亲手画、亲手守窑烧出来的茶盏,指尖反复摩挲着盏壁的纹样,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前他总觉得老手艺陈旧麻烦,不如电控窑省事,直到亲手守了这一窑火,才真正懂了为什么老辈人守着龙窑一辈子不肯放——那火焰里烧出来的不只是瓷,是代代相传的匠心,是亲手熬出来的温度。
龙窑首烧的喜讯还在窑区回荡,山海那头也接连传来了暖人的消息。第二批五百套海丝乡愁礼盒,已陆续抵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三地,在当地侨社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新加坡福建会馆的活动室里,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侨亲围坐在一起,陈老先生亲手拆开了第一箱礼盒。青梅执壶温润的梅子青色映入眼帘时,几位老人都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釉面,动作轻得怕碰碎了旧时光。九十岁的王阿婆,丈夫当年是窑厂的画坯工,下南洋时只带了一只小小的瓷调羹,后来逃难时弄丢了,念叨了一辈子。她捧着执壶看了又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就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手感,跟我家老头子当年烧的一模一样。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