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的房间。

粉色的墙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墙角堆着几个毛绒玩具——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一只眼睛歪了的熊,一只身上破了个洞、棉絮都露出来了的狗。

秦柔认得它们。

兔子是李二狗在夜市上套圈套来的,熊是母亲在超市门口花十块钱买的,狗是秦柔有一次出差从外地带回来的。

它们曾经是李念最宝贝的东西,每天睡觉都要抱着,出门也要带着。

现在它们被堆在墙角,落满了灰,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的垃圾。

秦柔蹲下来,拿起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

兔子的身体还是软的,棉花没有板结。

她把兔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闻到了李念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东西。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是刚出炉的面包的、温暖而柔软的味道。

那是女儿的味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秦柔在那间小卧室里坐了大概半个时辰。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女儿推门进来,说“妈妈,你回来了”;

也许是在等母亲在楼下喊“柔儿,吃饭了”;

也许是在等父亲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又酸又涩的枇杷,笑着说“今年结得不多,你尝尝”。

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秦柔站起来,走出小卧室,走到楼梯口。

她正要下楼,忽然停下了。

她看到了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挂在楼梯转角处,用透明胶带粘着,四角已经翘起来了。

照片里是四个人——母亲,父亲,秦柔,李念。

那是李念五岁生日那天拍的,在出租屋里,背景是那面贴着米黄色壁纸的墙。

李念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坐在秦柔腿上,手里抱着那只掉色的兔子玩偶,笑得很开心,缺了两颗门牙。

小主,

秦柔站在她身后,弯着腰,双手搭在她肩上,也笑着。

父亲站在一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

母亲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是他们一家四口最后一张合照。

从那以后,李念病了,李二狗进了监狱,秦柔开始做基因强化剂,母亲带着李念逃亡。

秦柔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里母亲的脸。

那只手在发抖。

“妈,对不起。爸,对不起。我没有找到你们。我把你们弄丢了。”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楼梯口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照片微微晃动。

秦柔收回手,转过身,走下楼梯。

她没有把照片带走。

她把它留在那里,留在那面墙上,留在那栋空荡荡的、没有人的楼里。

那是母亲和父亲存在过的证明。

她不想拿走它。她怕拿走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秦柔是在南方一座废弃小镇的废墟里找到李念的。

那是一个黄昏——不,在那个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年代,没有“黄昏”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