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县丞年少有为,一甲进士出身,屈就我这小地方,实在是委屈了。”赵德柱捋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笑呵呵道,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林闻轩那洗得发白的官袍和略显寒酸的行李上扫过,“不过嘛,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这地方,有我们这地方的规矩。”
他话锋一转,对旁边的师爷道:“钱师爷,你跟林县丞说说。”
那钱师爷干瘦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闻言躬身应了声“是”,然后转向林闻轩,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林大人,按咱们这儿的惯例,新官到任,有几项‘常例’需要打点。这其一嘛,是‘冰敬’,眼下虽已入春,但去岁冬天的孝敬,您这新官也得补上,算是给上官们的一份心意,数额不大,五百两。其二,是‘炭敬’,预祝上官们今冬温暖,也是五百两。其三,是拜见咱们赵县尊的‘门敬’,二百两。此外,衙门口的三班六房弟兄们,也都盼着您的‘辛苦钱’,凑个整数,也得二百两。加起来,一共是一千四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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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两!
林闻轩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个正八品县丞,年俸不过四十两银子!家中为了供他读书,早已是四壁空空,此次赴任的路费,还是母亲变卖了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才凑齐的。这一千四百两,对他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骨节泛白,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赵大人!这……这是何道理?朝廷律法,可有此等规费?”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道:“林县丞,到底是读书人,开口就是朝廷律法。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可不是我赵德柱定的规矩,是官场上百年传下来的‘常例’!上官们难道喝风饮露?下面的弟兄们难道白给你干活?没有这些打点,你这官,怕是寸步难行哦。”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林进士,本官知道你清高,家里也不宽裕。但这就是现实。你想在这云山县站稳脚跟,想将来有所作为,这第一步,就得懂规矩。否则……”他拖长了音,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不言自明。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求您给民妇做主啊!”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妇人,不知如何冲破了阻拦,跌跌撞撞地扑到二堂门口,朝着里面“砰砰”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混账东西!谁让她闯进来的!”赵德柱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子。
几个衙役慌忙冲进来,粗暴地去拖拽那妇人。
妇人死死扒住门框,泣血哭诉:“县尊老爷!那赵扒皮强占我家仅有的三亩水田,打死我儿子,求您……”
“胡说八道!刁民诬告!拖下去,重大二十大板!”赵德柱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林闻轩霍然站起,胸中一股正气激荡:“赵大人!既有冤情,何不开堂审理?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刑?”
赵德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林县丞,你初来乍到,不懂情况。此等刁民,惯会胡搅蛮缠,不用重刑,如何彰显官威?如何治理地方?”他不再看林闻轩,对衙役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拖走!”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将那哀嚎的妇人拖了下去,哭喊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