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谪仙侍女与北行启程

“委屈咱峰…呃,” 范闲瞄了一眼安静地坐在车厢最里侧阴影中,依旧裹着斗篷兜帽的林峰,那“峰弟”的称呼在嘴边打了个转,硬是没能顺畅叫出来,那副样子实在太过违和!尤其是刚才那段诡异平静带来的心理不适感仍在作祟,他只好含糊其辞地摆摆手:“那什么,你在这先歇着,我得去鉴查院接两个‘贵客’,很快就出发。” 说完,不等林峰回应,便迅速跳下马车,车帘落下,将那个沉默的“侍女”身影隔绝在内。

范闲独自走向位于街巷另一端的鉴查院大门。那阴沉肃穆的乌黑院墙和高耸的望楼,在微弱的晨光里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清晨的鉴查院门口,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块铅板。几队穿着暗色硬皮甲、眼神冰冷的黑骑早已列队完毕,如同铁铸的雕塑,空气里弥漫着兵器冰冷的铁腥味和一股无形的杀气。

院门沉重的黑铁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缓缓拉开。率先驶出的是一辆通体用特殊精铁打造、只留几个气孔的厚重囚车。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闷响,仿佛碾在人的心头。囚车栅栏后,坐着一个须发皆白、身形异常魁梧的老人。他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镣铐上篆刻着玄奥的符文,显然能极大压制修为。正是昔年令三国闻风丧胆、如今却龙困浅滩的北齐大宗师——肖恩。

肖恩似乎根本不在意身上的束缚,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囚车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残破却倔强的山崖。那双浑浊的老眼,隔着粗重的栏杆,如同淬了毒液的矛尖,精准地刺向站在不远处石阶上的范闲。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锐利,如同实质的寒意,让范闲后背的鞭伤似乎都隐隐作痛起来。他强自镇定,脸上维持着少年人应有的好奇与谨慎,并没有立刻避让那眼神。

“小子,” 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从囚车里飘了出来,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就是你叫范闲?”

范闲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与紧张,拱手道:“是,晚辈范闲。”

“呵,” 肖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难听的冷笑,那混浊的目光在范闲脸上逡巡片刻,仿佛透过皮相,看到更深的东西,“有种。敢在老夫死前走这一趟。看在你有点种,老夫多送你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诡异的预示意味,“活着回来。北齐那池浑水,没你老子当年搅得浑,但吃起人来,也不含糊。替老夫多看看…后面,就看不到了…” 后面的话模糊不清,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沉重得仿佛载满了数十年的血雨腥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范闲,眼神复杂无比,带着一丝浑浊的遗憾与深不见底的悲凉,仿佛透过范闲在凝视另一个消散于时光中的身影,一个永远无法折返的过去。随即,他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如同枯坐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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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在几骑黑骑的严密簇拥下,碾过清晨寂静的青石板路,辚辚而去,那股宗师落寞、大势已去的沉重感却久久不散,弥漫在院门口。

紧接着,另一辆略微“体面”些的、挂有轻纱的马车驶了出来。车前,一坐一立,守着两个人。

轮椅上,黑衣黑袍,气质阴郁如同寒潭深渊的男人,正是掌控着这庞大暗夜帝国的魔王,鉴查院院长——陈萍萍。他膝上盖着薄毯,双手交叠搁在上面,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星空,静静地看着范闲。

站在他轮椅旁的,则是一个穿着油腻布袍、指甲缝里似乎永远藏着些毒物残渣的小老头,正是范闲的师父费介。此刻,费介脸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教范闲配毒试药时的戏谑和玩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轻纱车帘被微风吹开一角。车里,坐着一个女子。白衣胜雪,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庞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正是京都曾经的花魁,如今的政治要犯——司理理。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如同栖息的黑蝶。当马车经过石阶前的范闲身侧时,她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

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瞬间锁定了范闲。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水的复杂情愫。那目光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带着无尽的担忧与欲语还休的温柔。仿佛有千言万语凝结在唇齿之间,最终只化为一眼深切的凝望,重重地烙在范闲心上。她纤弱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上一方素净的丝帕,指节隐隐发白。

车帘很快落下,隔绝了视线,唯有那一瞬眼神的交接,在范闲心头激起微澜。那清寒中带着执着的目光,让他想起了那个在醉仙居共饮交杯酒的夜晚,想起了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

就在这短暂交错的目光里,范闲隐隐感觉到司理理的状态有些不对。她的脸色过于苍白,不是那种常见的憔悴,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不正常的润泽感,仿佛冰雕沁了水汽,美丽却脆弱,与她目光中的沉重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范闲的目光从那辆承载着司理理的马车收回,转向石阶上那两道身影。他走上前,对着轮椅上深不可测的陈萍萍郑重行了一礼:“院长!”

陈萍萍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感:“活着回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叮嘱,仅仅四个字,重逾千钧,蕴含着庞大的压力与期许。他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能将范闲的灵魂都看穿,缓缓道:“言冰云,要带回来。”

“是!谨遵院长钧命!” 范闲应得干脆利落。

“去吧。” 陈萍萍不再看他,挥了挥枯瘦的手,视线转向远方的城门,带着审视江山如棋的淡漠。

旁边的费介却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沙哑:“小子,过来,为师有几句话。” 他示意范闲跟着他往院墙边僻静处走几步。

范闲有些疑惑,但仍顺从地跟了过去。陈萍萍则依旧凝望着城门方向,似乎对费介的举动默许。

走到墙角的古槐阴影下,费介停下脚步。槐树的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影婆娑。费介从他那件油腻的布袍袖筒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毫不起眼的小小蜡丸。

“拿着。” 费介不由分说地将蜡丸塞进范闲手里,力道重得像是在砸一块石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压低了声音嘱咐道:“收好!这是三颗‘红袖招’的解药!”

红袖招?解药?!

范闲心头猛地一跳。他当然知道“红袖招”!那是他师父费介压箱底的几种阴毒玩意儿之一!慢性毒,发作时痛不欲生,如同千蛛啃噬心脉,更歹毒的是中者面色会反常地出现“红润”,故名“红袖招”。解药配制极其繁复,所需药材也极为刁钻罕见。费介轻易不用,更轻易不给解药!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这小小的蜡丸,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目光猛地射向不远处那辆已经驶出几十步远的、司理理乘坐的马车!难道…?!

“看什么?司丫头坐的那车?” 费介顺着范闲的目光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属于鉴查院毒物的残酷,“她身上,喂过了。就前几天的事。”

纵然有了心理准备,范闲依旧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压着嗓子质问:“师父?!您…您给她下毒?!她…她已经…” 他后面的话被费介冰冷锐利的眼神硬生生截断。

“你懂什么!” 费介低声呵斥,眼底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铁血算计的寒光,“范闲!你以为北齐是什么地方?过家家吗?司理理是她北齐皇帝指名要的重要人质不假,但你以为把她囫囵个交出去就万事大吉了?天真!”

费介的手指几乎戳到范闲的鼻尖,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带着冰渣:“给她喂下‘红袖招’,就是要让她成为北齐后宫、甚至北齐小皇帝身边一颗攥在我们手里的棋子!这毒,就是栓在她脖子上的狗链!发作起来,神仙难救,普天之下,除了我费介,没人能彻底解!就算有人能暂时压制痛苦,也只是饮鸩止渴!明白吗?这是死棋!更是活子!必要时…” 费介的眼神幽深如井,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必要时,这颗“红袖招”,就是引爆司理理这个棋子、重创北齐皇室的炸弹!范闲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既有对这个狠辣安排的震惊,更有对司理理命运的担忧和不忍。红袖招的发作…那简直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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