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锤旅馆。

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铁质的锤子图案已经锈迹斑斑。这家矮人开的旅店位于港口城最偏僻的角落，来往的客人大多是码头扛货的劳工和偶尔路过的穷商人。

莉娅站在柜台前，两只兔耳朵耷拉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老板，您看……能不能便宜一点？五十比克真的太贵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矮人，满脸横肉，胡子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牙签。他懒洋洋地瞥了莉娅一眼，又看看她身后那个瘦小的兔耳男孩，嗤笑一声。

“贵？嫌贵别住啊。”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剔了剔牙：

“你们兽人会掉毛，知道吗？你们住一晚上，第二天我得让人把整个房间打扫一遍。这不要钱？床单被褥都得换新的，这不要钱？万一再留下点什么跳蚤虱子，其他客人投诉，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莉娅咬着嘴唇，手紧紧攥着钱袋。

五十比克。

她工作一天也赚不到这么多。其他矮人住进来，明明只要二十比克。

“可我们每天都洗澡的……不会掉毛的……”

“我说会掉就会掉。”矮人老板翻了个白眼，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爱住不住，不住滚。门口没拦着你。”

莉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身后，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姐姐。”

莱纳仰着头看她，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

“没关系姐姐，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莉娅低头看着弟弟。

他才七岁。换做人类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可莱纳从来不哭不闹，从来不跟她要任何东西。

她捏了捏钱袋。

里面是她最后的一点积蓄。如果花五十比克住完这一晚上，就连买船票回兽人帝国的钱都不够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里站稳了脚跟。科达大叔给的薪水虽然不高，但足够她和莱纳吃饱穿暖，还能攒下一点寄给妈妈。

可现在……

没了科达大叔，她什么都不是。

“走吧。”

她弯下腰，把莱纳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矮人老板的嗤笑声，和旁边几个矮人伙计的窃窃私语：

“啧，兽人就是贱，没钱还想住店？”

“你看那兔耳朵，一抖一抖的，还挺好玩。”

“好玩有什么用？一股骚味，闻着就恶心。”

莉娅的脚步顿了顿。

她抱紧莱纳，把那些话挡在背后，快步走出了旅店。

城南的废弃屋子，比莉娅想象的还要破败。

那是一栋不知道多少年前被遗弃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全是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地上散落着枯草和垃圾。

但屋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都是兽人。

有牛头人，有羊人，有几个混血的孩子。很多都是在港口工作完的兽人，为了省钱，都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

但是，莉娅也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格雷。那个从六岁起就跟着科达的狼兽人，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

玛莎大婶。她搂着自己的三个孩子，靠在相对完好的墙边，眼眶红红的。

...

都是科达大叔店里的伙计。

很多被赶出来的人。

莉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他们走过去。

“格雷……”

格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狼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片灰败。

“……莉娅。”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没有多余的寒暄。

没有人问“你怎么也来了”。

因为答案，他们都懂。

莉娅抱着莱纳，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好的位置都被占了，她最后在一个漏风的墙边找到一小块空地。

她正要坐下

“莉娅，来这边。”

玛莎大婶忽然开口，朝她招招手。她把三个孩子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相对避风的地方。

“这边风小些，过来吧。”

莉娅看着那块地方，又看看玛莎大婶。

“可是您和孩子……”

“挤挤就行。”玛莎大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莉娅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点点头，抱着莱纳走过去，在玛莎大婶身边坐下。

格雷挪了挪位置，让出一点空间，玛莎的孩子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破旧的毯子。

没有人说话。

但那份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夜深了。

墙角的风还在灌进来，冷得刺骨。但挤在一起的人多，倒也没有那么难熬。

莉娅搂着莱纳，看着弟弟那张困倦的小脸。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科达大叔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科达大叔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他是不是……

“姐姐。”

莱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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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仰起小脸看她，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