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从被记录的第一个字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手指因为失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触感从纸页蔓延至全身。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传来。
一只通体湛蓝的蝴蝶,翅膀边缘镶着一圈银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右肩上。
言辙没有动,他知道这种蝴蝶。
它们是“字灵”,以被遗忘或错写的文字为食。
果然,蝴蝶的翅面上,两个扭曲的文字缓缓浮现。
左边是【辙】,右边是【撤】。
它将他的名字,错得更彻底。
仿佛是一个信号,风忽然从废墟的四面八方灌入。
原本死寂的灰烬堆里,一只,两只,成百上千只颜色各异的蝴蝶破开灰烬,振翅而起。
它们没有飞远,只是围绕着言辙和那排档案柜,形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圆环,翅膀扇动的微光如同无数人点亮的烛火,像一场盛大的守灵。
“你在找……写错了的名字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的断墙后传来。
言辙转过头,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探出半个身子。
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校服,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大小不一的纸条,纸条上满是红笔涂改的痕迹。
“我这里有很多。”男孩走出来,他叫小抄,是废墟附近的一个孤儿。
他有个奇怪的癖好,专门去捡学校垃圾桶里老师打叉的错字作业纸。
言辙看着他怀里那些被判了死刑的文字,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你为什么要把它们收起来?”
小抄的眼神很认真,像在说一件无比神圣的事:“因为没人要它们了。可我觉得,写错了的字最烫,好像……还活着一样。它们也想被人念出来。”
话音刚落,几只灰扑扑的蝴蝶,被小抄称为“灰字蝶”,竟轻飘飘地落在他怀里的纸条上。
停下的瞬间,蝴蝶翅膀上的灰色纹路微光一闪,仿佛在汲取那些错字中残存的温度。
“吱呀——”
轮椅碾过碎石的刺耳声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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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被护工推了过来。
他白发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身形枯槁,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烧得好!烧得真是太好了!”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这些藏污纳垢的错字,这些失序的根源,早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
小抄吓得往后缩了缩。言辙站起身,认出了他。
老校,当年市立第一精神医院的首席校对师。
一个以纠正错误为毕生信仰的偏执狂。
据说他一生亲手修正了三千七百多份病历上的错误信息,小到标点,大到姓名。
老校的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在言辙身上,随即又落在他手中的病历本上。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人存在的基石。基石都错了,整个人生就是一栋危楼!”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敲击着轮椅扶手,“任何错误,都必须被修正。这是秩序,是天理!”
他的视线重新钉在言辙脸上,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言辙?”
言辙没有回答。
老校却冷笑一声:“我记得你。那个被送来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清楚的孩子。那个‘哲’字,它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个必须被抹去的瑕疵!言辙,才是纠正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