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悉心教养数十年的女儿,卑微跪在仇人身前苦苦哀求。
看着一众女子轮番劝说,逼迫她舍弃父女情分。
一股极致屈辱、极致愤懑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黄药师一生孤傲绝世,横行江湖数十载,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折腰。
今日,却要靠着女儿卑微的眼泪,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这般屈辱,比一剑杀了他,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抬手将手中碎裂玉箫狠狠砸在青石地上。
清脆碎裂声响起,玉屑四溅纷飞。
他目光桀骜冰冷,厉声大喝。
“蓉儿!不要求他!”
“老夫纵横天下半生,宁死不屈,绝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向这等淫贼屈膝下跪!”
“赵志敬!给老夫一个痛快!”
“我黄药师行走江湖数十载,傲骨铮铮,岂能受此胯下奇耻大辱!”
“来啊!杀了我!”
黄蓉猛地转头,泪眼婆娑,声嘶力竭朝着黄药师哭喊出声。
“爹爹!你闭嘴!”
“你非要逼死蓉儿,你才甘心吗?”
“从小到大,你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奇门遁甲,教我抚琴吹箫!”
“可你从来没有教过蓉儿,该如何眼睁睁看着亲生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你让蓉儿怎么闭眼?怎么心安?”
“往后我如何踏入桃花岛?如何看桃花盛开?如何好好活下去!”
夜风呼啸,吹得她哽咽颤抖,字字泣血,沙哑破碎。
黄药师嘴唇微微颤动,到了嘴边的冷硬狠话,终究全数咽回腹中,再难言半句。
赵志敬垂眸望着黄蓉满脸泪痕、脆弱无助的模样,久久沉默无言。
整片石坪瞬间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连呼啸晚风,都仿佛骤然停歇。
无数温柔细碎的过往画面,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想起十五岁的黄蓉,立于襄阳赵府海棠树下,仰头明媚笑着,对他许下诺言。
敬哥哥,你日后若是当了皇帝,可千万不能忘了蓉儿。
想起她收到自己书信时,满心欢喜,连最爱的桂花糕都忘了品尝。
想起她跨越万里山河,从皇宫追到草原,从草原奔赴西域,只为奔赴一场与他的相见。
想起方才混战之时,她被亲生父亲当众诬陷、背负骂名,满心委屈,却依旧倔强为他辩驳。
这个小姑娘,自十五岁倾心于他,便将整个人、整颗心、一辈子,全数押在他身上。
从未为自己留过半分退路,从未有过半分私心算计。
他不能让她余生漫漫,日日活在恨他的煎熬之中。
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个看他练剑便痴痴发呆、满眼爱慕的蓉儿。
是那个会踮起脚尖,为他亲手编织花环的蓉儿。
是那个整日围在他身侧,叽叽喳喳、活泼明媚的蓉儿。
是那个立于海棠树下,笑靥明媚,胜过满园桃花的蓉儿。
良久,赵志敬缓缓抬手,将锋利君子剑稳稳归鞘。
清脆金属碰撞声划破死寂夜空,格外清晰。
他抬起宽大手掌,轻轻覆在黄蓉凌乱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如同呵护稀世珍宝。
低沉平稳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压过所有风声浪涛,字字坚定,不容置喙。
“蓉儿,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可以不杀他。”
“但他今日率众围杀、蓄意谋逆,意图置朕于死地,此罪滔天,绝不能轻饶。”
“朕废去他一身武功,令他终身禁足桃花岛,此生不得踏出岛屿半步,永世不得踏入中原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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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思念他,随时可回岛探望,朕,绝不阻拦。”
话音落下,黄蓉积压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紧紧攥住赵志敬的衣袖,用力重重点头,哽咽难言。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已经是敬哥哥能给出的,最大、最极致的让步与仁慈。
废功禁足,余生囚于孤岛,比起身死道消,已是天大恩德。
她更明白,这份宽恕,无关道义,无关忌惮,仅仅只是为了成全她。
这份知晓真相的酸涩、温暖、愧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尽数化作滚烫泪水,簌簌落在赵志敬手背上。
赵志敬缓缓抬眸,目光骤然转冷,落回不远处的黄药师身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缓缓凝聚浑厚内力,淡金色九阳真气萦绕指尖,流转不息,霸道磅礴。
他要亲自动手,废掉黄药师苦修半生的绝世武功,了结这段恩怨。
“敬哥哥!”
黄蓉忽然轻声开口,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颊,目光颤抖,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执拗。
“让蓉儿来。”
赵志敬动作一顿,停住半空的手掌缓缓凝滞,垂眸静静看着她。
黄蓉慢慢从他怀中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
“敬哥哥,蓉儿想清楚了。”
“我爹爹犯下滔天大错,聚众围杀君王,蓄意取你性命。”
“若非你神功盖世、险胜强敌,今日殒命血泊之人,便是你。”
“你是我的夫君,我身为你的妻子,却有一个一心想要害死你的父亲,这本就是我的罪过。”
“这份愧疚,我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每次爹爹寻你麻烦、与你为敌,我都心神撕裂、左右为难。”
“一半为妻,忠于你;一半为女,念于他。日日煎熬,不得安宁。”
“你饶他性命,是你宽宏大量,是你疼惜蓉儿的情分。”
“可蓉儿不能装作一切从未发生,不能当做他只是小错可恕。”
“蓉儿必须亲手做些什么,替爹爹赎罪,也替我自己,偿还这份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