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直面那残酷的真相,可理智清晰告诉他一切。
以赵志敬的盖世武功,以权力帮的铁血手段。
若七位师叔伯尚在人世,绝不可能任由敌人围困重阳宫。
如今兵临城下、大敌压境,长辈音信断绝。
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此刻危局在前,真相绝不能当众道出。
否则不用敌军攻山,全真教,便会先行内乱溃败!
就在此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冷响,骤然压过满殿嘈杂。
刺耳如刀片刮过瓷盘,瞬间让全场寂静无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道士,缓步走出人群。
正是王处一门下弟子,马志文。
他身着崭新整洁道袍,腰间悬着一柄华贵的松纹古剑。
剑鞘镶嵌碧绿松石,品相华贵,远超殿内多数同门佩剑。
马志文素来与尹志平针锋相对、明争暗斗。
对于代掌教之位落入尹志平手中,他心中积怨已久、耿耿于怀。
此刻看着端坐蒲团、执掌大权的尹志平,妒火彻底燎原。
“尹师弟!”
他刻意加重称呼,嘴角挂满毫不掩饰的讥讽。
“当初你接手代掌教之位,曾当着全教数百弟子立誓!”
“扬言必将重振全真声威,不负师祖、师叔伯重托!”
“可如今呢?”
“诸位师叔伯下山不过数月,权力帮便大军压境、兵临山门!”
“这便是你励精图治、执掌教务的成果!”
“依我之见,今日大祸临头,与旁人无关!”
“全是你尹志平无能不贤,招来灭门大祸!”
“当着所有同门的面,今日你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字字诛心,句句逼宫。
明着追责罪责,实则当众发难,逼迫尹志平退位让贤。
话音落下,殿内再起哗然。
十几名依附马志文的弟子,纷纷出声附和。
“尹师兄根本不配执掌全真!”
“当初继位,不过是趁长辈不在,钻了空子!”
“去年冬日,缩减各殿炭火,冻伤数位老道长,早已可见其无能!”
“识相便速速退位!莫要连累全教上下,一同陪葬!”
也有一众弟子挺身而出,竭力为尹志平辩驳。
“诸位此言大谬!”
“赵志敬狼子野心、蓄意覆灭师门,与尹掌教何干!”
“尹师兄执掌教务兢兢业业,账目清明、打理有序,何曾愧对全真!”
两派门人激烈争执、互不相让。
争吵声越来越大,场面愈发混乱。
有人面红耳赤争辩,有人互相推搡拉扯。
古剑剑柄被攥得咯吱作响,道门百年风度,在生死危局前荡然无存。
大殿廊下僻静角落。
几名年轻弟子远离纷争,缩在立柱后方,低声私语。
为首小道号静玄,乃是孙不二门下最小弟子,素来聪慧机灵。
他再三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开口。
“各位师兄,你们可知赵志敬的来历?”
“他当年,可是咱们终南山正宗大师兄!”
“与丘师伯、王师伯同辈,修的是全真正宗内功剑法!”
“论辈分,我们都该唤他一声师兄。”
“如今他已是大汉帝王,权倾天下,连蒙古大汗都死于他手。”
“若是我们顺势归降,凭同门旧情,他会不会饶恕我等?”
“权力帮待遇极好,我一位俗家师兄,前年投靠权力帮。”
“如今在汉国任七品县令,管辖数村之地。”
“月俸银两,比咱们重阳宫全年香火钱还要多!”
一名弟子面露迟疑,低声犹豫。
“可……师叔伯们一直说,他是叛徒、是武林公敌……”
“叛徒?”
静玄当即撇嘴,语气满是不以为然。
“那只是长辈的说法罢了。”
“当年旧事恩怨,你我从未亲眼见证,不过道听途说而已。”
“可山下百姓的好日子,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大汉立国之后,赋税大减,免除城门苛税,百姓安居乐业。”
“我上月下山采买,听闻山下樵夫,从前世代佃户,受尽盘剥。”
“如今大汉新政分田到户,一年丰收三十石,尽数归自己所有!”
“百姓纷纷感念其恩,私下为他立生祠供奉!”
“反观我们?终身困守深山,无田无业,全靠香火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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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直击人心。
“师兄,好好算一笔账。”
“拼死抵抗,长辈落败、大势已去,我们只会白白陪葬。”
“顺势归降,既能保全性命,又可博取前程。”
“无论怎么算,投降,才是唯一活路!”
几名年轻弟子面面相觑,无人反驳。
众人默默低头,心中各自权衡利弊。
那名胖道士迟疑许久,缓缓出声。
“一切看形势而定。”
“若是山门能守,我们便死守道统。”
“若是大势已去……我们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话音未落,众人默然点头。
生死关头,所谓忠义道统,终究抵不过活命前程。
大殿正中蒲团之上。
尹志平端坐原地,静静听着满殿内讧争吵、人心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