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民事 天下事

宁愿多绕三十里山路,也绝不踏碎田垄间那片金黄。赵佗撩开车帘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

田畴如打翻的金盏,稻浪翻涌时簌簌作响,沉甸甸的稻穗压弯禾秆,晨露坠在谷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赤足的农人弓着脊背割稻,汗珠顺着黝黑的脊梁滚进泥里,抬手擦汗时,袖口甩出的水珠溅在稻穗上,竟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

不远处的村落里,土坯墙围着的晒谷场上,竹席摊着的谷子泛着暖光,老妇摇着蒲扇赶雀,枣树下孩童举着秸秆追打,笑声脆得像刚剥壳的蚕豆

——这派安宁,与咸阳宫深夜传来的加急军报里“楚地烽火复燃”的字句,简直是两个割裂的天地。

“传令下去。”赵高的声音淡得像车外的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大军绕行所有收割中的农田,马蹄踏禾者,斩;兵卒夺民食者,枭首。”

随行的校尉闻言一愣,眉头拧成川字:“丞相,绕行需多走三十里山路,恐……”

“恐延误行程?”赵高掀开车帘一角,冷光从眼尾溢出,“南方战局,急在人心,不在时日。”

校尉喉结滚动,低头抱拳:“末将遵命!”

命令层层传下,铁血秦军竟真的温顺下来。

起初沿途百姓见玄甲铁骑漫过山脊,吓得扛着农具往草垛里钻,孩童被哭声噎得直打嗝,妇人抱着陶罐跌跌撞撞躲进地窖。

直到看见一名士兵不小心踩倒几株野草,立刻被伍长喝止,单膝跪地将野草扶正,裤脚沾了满腿泥也不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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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草垛后的老农才缓缓探出头,攥着锄头的手渐渐松开。待军队走远,田埂上留下一串避开禾苗的马蹄印,

老农望着那片未被践踏的金黄,浑浊的眼里先是困惑,继而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温和。

行至一处凋敝村落——土坯墙塌了半边,晒谷场长满杂草,田间几亩稻子因劳力不足,稻穗已开始泛黄倒伏——赵高忽然抬手:“全军休整。”

他未征发一民一卒,反倒令侍从卸下随车携带的粮种与农具,让军士分作小队扎进田间。

玄甲士兵们放下戈矛,扛起锄头帮着翻地,挽起的袖口露出臂上的旧疤,动作虽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

有小队带着木桶去修缮村头坍塌的水渠,泥土溅在玄甲上,晕开一片片褐黄;

另几人则捧着布袋,给村口蜷缩的老弱分发粮种,布袋上“监国扶苏”的字样,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赵高这才走下马车,脱下绣着蟒纹的官袍扔给侍从,

只穿一件月白色粗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间暗黑色沉香手串(那是从李斯府中抄来的旧物)随动作轻晃,倒添了几分乡野气。

他踩着田泥走近,裤脚沾了泥点也毫不在意,蹲在一位歇气的老农身边,指尖捻起一把褐黄泥土,凑到鼻前轻嗅

——泥土里混着稻禾的清香与湿润水汽,是他在咸阳宫从未闻过的“烟火气”。

“老哥哥,今年谷子收成看来不错啊。”他声音放得极柔,像田埂边的风。

老农手里攥着的草帽捏得发皱,喉结动了半晌,才讷讷开口:

“托……托陛下的福,监国爷仁德,今年风调雨顺,赋税也减了三成,总算能让娃们吃饱肚子了。”

“哦?监国爷的仁政,你们都晓得了?”

赵高指尖摩挲着泥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咋不晓得!”老农忽然来了精神,直起腰往村口指,“官府贴了告示,说种粮多的能得爵,家里有娃的能进学馆—

—咱们庄户人,这辈子头回敢想‘爵爷’的事,全是监国爷的恩典!”

他身边一个攥着半块麦饼的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赵高,嘴角沾着饼屑,含糊地喊了声“大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