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阳泉宫的内室里,嬴政独自靠在榻上。
后背垫着三层软枕,却依旧坐不直,枯瘦的手搭在膝头,指节泛着青。
窗外隐约飘来宫里的雅乐,调子喜庆,却隔了层厚厚的墙,听得模糊;
更远处,或许是西市方向的喧闹,像被风吹散的碎絮,忽有忽无。
这些活气腾腾的声音撞进这死寂的内室,嬴政浑浊的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分辨,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里偶尔闪过几点灯火,那光亮弱得像萤火。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气息弱得几乎看不见,那点动作快得像错觉——
没人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只是一声散在冷空气里的叹息。
他曾攥着整个天下,让万臣俯首,可如今,连跟儿子们说句完整的话都成了奢望。
权力堆起的孤家寡人之境,到了生命尽头,竟这般刺骨。
偏殿里,扶苏看着眼前这群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的弟弟,指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罢了,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元正还要祭祖,别误了时辰。”
公子们身子明显松了口气,行礼时动作都快了些,转身时脚步带着轻慌,像是怕多留一刻就要出错,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殿内终于只剩扶苏一人。他走到窗边,指尖抵着窗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远处咸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赵高弄出来的热闹,属于百姓的烟火气。
可这宫墙之内,这除夕夜,却冷得像结了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离父皇不过几座宫殿,离弟弟们刚走不远,可心却隔得比天涯还远。
“帝王之家……”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走,眼底翻涌着无奈、怅然,还有一丝刚冒头的恐惧。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父皇从前的冷酷——
不是天性凉薄,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连温情都成了奢侈品。
他指尖攥了攥,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满手空凉。
他要接的,从来不止是那枚印玺、那份权柄,还有这份刻在帝王骨血里的,无尽的孤家寡人之境。
除夕之夜,咸阳城西的“嘉年华街”成了帝都最亮的一处。
赵高早带着赵念安用了相府的简餐,换上寻常富家翁的棉袍,孩子则裹着件绣了小老虎的袄子,一老一小混进熙攘人流里。
刚踏街口,赵念安就攥紧了赵高的衣角,小身子往前探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股子兴奋劲顺着指尖往赵高手上传,连带着他都被染上几分热意。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撞在喧闹里:
“父亲!你看那个吐火的!他嘴里冒光!”话音刚落,又扯着赵高往另一边跑,“还有糖画!我要画条龙!”
见着远处架起的简易秋千,更是挣着要去,小脸蛋红得像炉边的炭:
“我要玩那个!飞得高的!”
后来被个木雕摊子绊住脚,赵念安扒着摊子不肯走,手指在木雕小兔子上戳来戳去。
赵高被他拉得在人群里挪步,额角沁出细汗,无奈地拍了拍孩子的肩:
“你这小祖宗,为父这把骨头,快跟不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