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影寒猛地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魅姬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云依姐被圣焰吞噬时痛苦扭曲的尖叫,还有水晶棺那刺骨的寒意……无数破碎的噩梦片段如同冰冷的铁钩,在她意识清醒的瞬间狠狠撕扯着她的神经,留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窒息感。
她大口喘息着,像一条搁浅的鱼,手指死死攥紧粗糙的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仓库特有的灰尘和机油气味,这才让她恍惚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临时的避难所里。
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停在了休息室门口。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几乎是同时,影寒拉开了门。门外站着齐思瞒,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质地耐磨的工装裤和同色系的立领夹克,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下巴处。他手里拿着两件东西,眼神锐利,早已没有了半分睡意。
“没睡?”他看着影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以及眼下浓重的青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睡了没多久,睡不着了。”影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碎片。她不想解释那些血淋淋的梦境,只是低声道:“躺下……闭上眼就会看到。”
齐思瞒沉默了一瞬,没再追问那些令人窒息的梦魇细节。他能想象,失去魅姬的痛楚和对云依姐的担忧,如同两座大山压在这个年轻女孩的心上。“嗯。”他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行动力,“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们这就走吧。”他伸出手,递过来一个看起来颇为小巧精致的黑色耳麦,“对了,把这个戴上。”
影寒接过来,入手冰凉,带着金属的沉甸感。耳麦的线条流畅,通体哑光黑,只在侧面有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按钮和一个细小的指示灯孔。虽然外表伪装成普通通讯设备,但影寒直觉这绝不简单。“这是什么?”她抬头问道。
“一个简单的全息投影仪,”齐思瞒解释着,自己也拿起一个同款的耳麦,熟练地卡在耳廓上,贴合得极其自然,仿佛它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核心技术在微型纤维薄膜和生物电耦合上。戴上后,它会在我们脸部覆盖一层极其纤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活性纤维膜。通过微电流精确刺激,能实时改变纤维膜的纹理、颜色和光学折射率,模拟出完全不同的面部骨骼轮廓、肌肉走向,甚至细微的毛孔和表情纹。四十年前的科技产物,算是老物件了,但是好用。”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按下了耳麦侧面的黑色按钮。
嗡——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蜜蜂振翅般的低鸣响起。
影寒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只见一层肉眼难以捕捉的、类似流动蛛丝般的透明微光,瞬间从齐思瞒耳际蔓延开来,如同活水般迅速覆盖了他的整个面部。那光膜极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它并非静态覆盖,而是像有生命般微微起伏、调整。在影寒的注视下,齐思瞒原本冷硬刚毅的轮廓线条开始软化、改变。鼻梁的高度微妙降低,颧骨的棱角被柔和的弧度取代,下颌线也变得圆润了一些。皮肤色泽从健康的麦色过渡到一种更年轻、更缺乏日照感的浅小麦色。
几秒钟后,微光稳定下来,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站在影寒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身形偏瘦,穿着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外面套着工装夹克,此时拉链已拉开)和浅蓝色水洗牛仔裤,运动鞋边缘沾着些许旅途的风尘。清爽的黑色碎发取代了之前的利落短发,发梢带着点自然的蓬松和微翘,灯光掠过时,在舒展的眉宇处投下细小的阴影。鼻梁上随意架着一副略显笨拙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形状变得细长,此刻正微微弯起,带着点未经世事的腼腆笑意,眼尾自然地扬起几缕象征青春活力的细纹。下巴处甚至恰到好处地冒出几颗淡淡的、透着红的青春痘,右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在笑容里若隐若现。
“怎么样?”新生的“少年”开口,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齐思瞒那种低沉冷冽,而是带着点清亮和未经修饰的、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少年感,“这东西你见过的,原理一样,只是更小型化了。之前在你屋子里那个大型设备,虽然不能改变物理布置,但能覆盖整个空间的光学投影,连带着把里面的人也伪装成新的形象出现。”他指的是曾经用来保护影寒住所的幻象设备。
影寒看得有些呆滞,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神奇的变化过程,她绝对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笑容干净、带着点书卷气的邻家男孩,就是那个经历过无数生死、背负着沉重秘密的齐思瞒。这种技术层面的震撼,暂时冲淡了她心底的阴霾。
“好了,你也戴上吧,”齐思瞒示意道,“直接按一下那颗黑色的按钮就好,启动程序我已经预设好了,链接的是我们新的身份档案。”他又递过来两张薄薄的、带着芯片的卡片,“这是‘林晓’和‘苏薇’的身份证,拿好,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这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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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寒接过那张属于“苏薇”的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是一个与她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清秀少女。她深吸一口气,学着齐思瞒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耳麦卡在左耳廓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异样的电流麻痒感。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颗决定性的黑色按钮。
嗡——
同样的细微鸣响。一股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酥麻感瞬间扫过她的脸颊和耳后。她能感觉到一层极薄、极轻的东西覆盖了上来,紧贴着皮肤,却没有任何不适或阻塞感。眼前的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时,发现那双手也变得纤细白皙了许多,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好了。”齐思瞒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影寒抬起头,看向旁边墙壁上一块擦拭得还算干净的金属板。反光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个眼神幽深、带着孤寂与哀伤的少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及肩的柔顺黑发被扎成一个清爽的低马尾,几缕俏皮的碎发垂在白皙小巧的耳廓边,耳垂上点缀着两粒温润的珍珠耳钉。身上是一件柔软的浅粉色针织开衫,内搭简单的白色棉T,下身是一条长度及膝的米白色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边缘还系着可爱的浅紫色蝴蝶结。
巴掌大的小脸,鼻头小巧玲珑,嘴唇粉嫩饱满,像春日里初熟的樱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原本深邃如夜的瞳孔被巧妙地“修饰”成了清澈明亮的杏眼,睫毛卷翘纤长,眨动间仿佛带着光。当她下意识地牵动嘴角时,卧蚕明显,露出了两颗小小的、显得格外俏皮的虎牙。纤细的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垂落下来,末端挂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吊坠,在金属的反光中微微闪烁。整个“苏薇”的形象,散发着一种温柔恬静、不谙世事的邻家女孩气质。
“不错,”化身“林晓”的齐思瞒眯起他那双变得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那笑容干净纯粹,毫无破绽,“记住这种感觉,影寒。从现在起,在外人眼里你就是她。走吧,时间不等人。”
平山市的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寒风在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哨音,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弃的纸片,打着旋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仓库厚重的大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两道融入夜色的人影敏捷地闪了出来。
齐思瞒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寂静无人的街道和远处零星闪烁的霓虹,确认安全后,没有走向任何一条大路,而是径直带着影寒拐向仓库后方那条堆满废弃建材、散发着铁锈和机油味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爬满暗绿色青苔、布满岁月斑驳痕迹和陈年涂鸦的旧砖墙,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破败。
齐思瞒走到墙根处,蹲下身,五指张开,掌心精准地按在墙面上一个颜色比周围略深、形状不规则的砖块上。没有预想中的机关声响,那块砖石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悄无声息地向下沉陷了大约两寸。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精密的钟表齿轮在内部严丝合缝咬合转动的“咔哒”声从墙体内部传来。两人面前,一大片覆盖着厚厚灰尘、枯死藤蔓和零碎垃圾的地面,竟缓缓地向右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入口。一股混杂着浓重泥土腥气、冰冷铁锈味、陈年霉菌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城市地底深处的阴冷湿气,如同沉睡巨兽的吐息般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跟上。”齐思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率先矮身,像一道影子般钻进了那黑黢黢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