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老张就行。”我说,“以后我在这帮忙。”
“那哪行啊……”王姐更紧张了。
“行的。”我拿起墙上的另一件围裙,“我从洗菜开始。”
第一天,我在后厨洗了四个小时的菜。菠菜要一根根摘掉黄叶,土豆要削皮切块泡水,豆皮要一张张分开……都是最基础的活儿,但做起来才发现,生疏了。
手指被土豆削皮刀划了个口子,不深,但渗出血。王姐赶紧找来创可贴,一边帮我贴一边念叨:“您小心点,这活我们干惯了,您哪能干这个……”
“没事。”我甩甩手,继续切土豆。
下午三点到五点,店里几乎没有客人。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厨门口,看天井里的光线慢慢移动。楼上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下来,总是弹到一半就停,然后又从头开始。
我想起梁青的女儿。那孩子也在学钢琴,上次去他家,她给我弹了一首《小星星》,弹完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
现在他们应该到省城了。新学校,新家,新生活。
手机震动,是梁雷发来的信息:“张哥,吕兴让我写一份关于快餐行业趋势的分析报告,两万字,下周交。我他妈会写个屁!”
我打字回复:“慢慢写,查资料,不会的问人。”
“我问谁啊?战略投资部那帮人,看我跟看外星人似的。今天开会,他们说的词我听都没听过:什么‘估值模型’、‘退出机制’、‘对赌协议’……张哥,我觉得我待不下去了。”
“待着。”我回得很简单,“多看,多听,少说。”
过了很久,梁雷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他不甘心,但必须忍。现在谁先掀桌子,谁就先出局。
五、汤锅边的思考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王姐擦桌子,我熬第二天要用的汤。
熬汤是门学问。骨头要选猪筒骨和鸡架,比例七比三。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保持汤面微微滚动,像老人的呼吸,不急不缓。这个过程要持续八个小时,中间不能断火,不能加水。
我守着那口锅,看白色的汤慢慢变成奶白色。水汽蒸腾上来,带着油脂和骨髓的香气。后厨的灯是普通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在蒸汽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王姐收拾完,探头进来:“张总,我先走了?钥匙给您留桌上。”
“好,路上小心。”
她犹豫了一下:“那个……钱总交代,说您不用管账,也不用管采购,就……就在后厨帮忙就行。”
“知道了。”
门关上的声音。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轻微的咕嘟声,和冰箱的嗡嗡声。
我坐下来,看着那锅汤。蒸汽扑在脸上,温热,湿润。
有多久没这样安静地熬一锅汤了?从省城第一家店开始,熬汤的活儿就交给了徒弟,后来交给了中央厨房,交给了标准化流程。汤还是那个味道——不,甚至比以前更稳定,更统一。但熬汤的人,已经忘了汤是怎么从清水变成浓白的。
小主,
我想起《食卦要诀》里的那句话:“火候分寸,命理藏焉。”
火候。分寸。
我以前太着急了。急着扩张,急着上市,急着复仇。火开得太大,把一锅汤熬干了,熬焦了,熬出了苦味。
现在呢?现在火被撤了,我被按在这口小锅前,只能用最小的火,熬最小的一锅汤。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高丽仙。
“张哥,品牌研究院今天开会,讨论‘多多’的文化定位。有个从4A公司挖来的总监,说我们的品牌故事太土,要重新包装。他说麻辣烫是‘低端品类’,要往‘轻奢快餐’转型,客单价提到五十元以上。我差点跟他吵起来。”
我打字:“然后呢?”
“吕总说,创新需要包容,让他先做方案试试。”
“让他做。”
“张哥!”高丽仙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这不对!‘多多’的根就是让普通人吃得好,吃得饱。五十块钱一碗麻辣烫?那些打工的、学生、老人,谁吃得起?我们当年开第一家店时你说过,要做‘老百姓的厨房’,现在……”
“丽仙。”我打断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家店开业那天吗?”
她愣了一下:“记得。下雨,招牌都挂歪了。”
“那天来了多少个客人?”
“十二个。其中六个是隔壁店老板过来看热闹的。”
“但有一个老太太,她买了碗最便宜的素菜麻辣烫,坐在角落吃了半个小时。”我说,“吃完后,她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八块钱——全是硬币。她递给我时说:‘小伙子,汤真好喝,像我老家冬天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现在有三百多家店,每天服务几万人。”我继续说,“但那个老太太如果今天来,还能不能花八块钱,喝到那碗像老家味道的汤?”
高丽仙吸了吸鼻子:“我明白了。”
“待在研究院,多看,多听。”我说,“把那些‘高端转型’的方案都记下来,但也要坚持你的想法。必要的时候,可以说‘我保留意见’。”
“好。”
挂了电话,汤锅的咕嘟声显得更清晰了。
我拿起长勺,轻轻搅动锅底。骨头在汤里翻滚,露出被熬到酥软的骨髓。这是时间的味道,是耐心的味道。
六、吕兴的破绽
一周后,我见到了吕兴。
他来社区店“视察”,穿着一身昂贵的休闲装,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王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茶时差点洒出来。
“张总,辛苦了。”吕兴坐在店里最干净的那张桌子旁,环顾四周,“环境是简陋了点,但接地气,接地气好。”
“吕总今天怎么有空?”我问。
“路过,顺便看看。”他笑了笑,“钱总很关心你,让我一定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
“都挺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像隔着一层玻璃,客气,冰冷。
王姐煮了两碗麻辣烫端上来。吕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菜,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的动作很优雅,像在品鉴法餐。
我从他咀嚼的节奏里,“尝”到了他此刻的情绪:三分审视,三分优越,还有四分……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味道怎么样?”我问。
“不错。”吕兴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过张总,我有个小建议。现在流行健康饮食,咱们的汤底是不是可以清淡点?少油,少盐,少辣。”
“麻辣烫不麻不辣,还叫麻辣烫吗?”
“可以叫‘养生烫’嘛。”吕兴又笑了,“品牌要升级,产品也要迭代。我让研发部在做新方案,准备推出高端线,用虫草、松茸做汤底,客单价定在98到198元之间。”
我没说话。
吕兴继续说:“张总,我知道你念旧,但企业要发展,必须向前看。钱总对你还是很认可的,等这阵子过去了,你调回总部,可以负责新业务线……”
他在画饼。用未来的可能,交换现在的服从。
“吕总,”我打断他,“你最近睡眠不好吧?”
吕兴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喝茶时,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七次,每次间隔不规律。”我指了指他的茶杯,“这是焦虑的表现。而且你眼白有血丝,嘴角有轻微溃疡——肝火旺,心不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容重新挂上:“张总观察真仔细。最近确实忙,上市的事情千头万绪。”
“上市?”
“嗯,钱总没跟你说?”吕兴故作惊讶,“‘多多’准备明年启动上市流程,现在在做合规整改。所以人事调整啊、业务梳理啊,都是必须的步骤。张总,理解一下。”
原来如此。
所有的动作,都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上市需要。需要规范化管理,需要职业经理人,需要把“土气”的创始人放到一边,需要把“不专业”的老部下调离核心。
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好。
小主,
完美得无懈可击。
“我明白了。”我说。
吕兴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站起身:“那张总继续忙,我先走了。对了,钱总让我带句话: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家店的流水,以后直接报到总部财务部。张总你就安心待着,其他的不用操心。”
门关上。王姐小心翼翼地问:“张总,吕总是不是……对咱们店不满意?”
“没有。”我说,“他很满意。”
满意到要把这家店也收走。
七、安然的线索
又过了三天,我在收拾后厨时,在调料柜最里面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票据——都是十年前的手写收据,字迹歪歪扭扭。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照片。是三个人的合影:我,邹帅,安然。背景是京城最早的那家“观澜茶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我们都年轻,笑得没心没肺。我站在中间,一手搂着邹帅,一手搂着安然。邹帅那时候还没发福,穿着白衬衫,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安然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安然的笔迹:“2009.春。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姐探头进来:“张总,那是上任店主留下的。听说那老头干了十几年麻辣烫,去年儿子接他去国外养老了。东西没清干净。”
“上任店主叫什么?”
“好像姓陈……对了,陈伯年。街坊都叫他老陈头。”
陈伯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背景。观澜茶楼的招牌下,挂着一副对联。字太小,看不清。但我记得那对联的内容——是邹帅亲自写的:“观四海风云,澜起处皆为客;品一壶岁月,茶香时即故乡。”
那时候他说,要做个有文化的餐饮品牌。
现在他的“文化”,是生命科技研究院,是资本游戏,是看不见的血腥。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但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塞进围裙口袋。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后厨,拿出手机,输入一个十年没拨过的号码。
安然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最后那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别碰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