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传来放好清洁工具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不是简单的洗手。

我放下手中的笔，悄无声息地走到后厨通往用餐区的门口。

昏黄的节能灯下，小刘背对着我，蹲在巨大的清洗池前。他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今晚最后一批需要清洗的碗碟和煮烫漏勺。他没有像白天那样站着快速冲洗，而是蹲着，整个上半身几乎伏在池沿，手里拿着一块钢丝球，正用力地、反复地刷洗着一个粘着干涸油污和调料残渣的不锈钢漏勺。

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泡沫和污渍。但他的动作，与其说是在清洗，不如说是在发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混在哗哗的水声里，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这空旷寂静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绝望。

我没有立刻出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无助的背影。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仿佛要把这些天，甚至更久以来积压的所有痛苦，都借着这冰冷的水流和刺耳的摩擦声，一并倾泻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依旧，但那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极力克制的抽噎。他抬起手臂，用湿漉漉、沾满泡沫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故意加重了脚步，走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小刘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泪水和洗洁精泡沫，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腿一麻，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张店长！我……我马上就洗完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堆还没清洗的碗碟上，语气平静如常：“不着急，慢慢洗，洗干净就行。”

我走到汤桶边，摸了摸外壁，还有余温。我拿起一个干净的碗，舀了半碗温热的、什么调料都没加的骨汤，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先喝口汤，暖暖胃。蹲久了猛地站起来，容易头晕。”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碗，又抬头看看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那眼神，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突然看到一簇篝火，既渴望靠近，又害怕是幻觉。

“拿着。”我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而有些发白、起皱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碗。碗很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紧紧地捧着，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乳白色的汤汁，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进汤里，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我没有催他，也没有离开，只是靠在旁边的灶台上，默默地等着。

他终于鼓起勇气，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他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也找回了一点……倾诉的勇气。

“……张店长，”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哭腔，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恐惧，“我……我不是故意偷懒……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嗯。”我简单地应了一声，表示我在听。

“我以前……在‘好味’那边干……”他开始了，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噎，“他们……老板和老板娘……不是人……”

“他们让我从早干到晚，卸货、洗菜、切配、洗碗、打扫……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干……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说好一个月两千八，可最后……最后两个月，一分钱都没给我……”

他的声音带着屈辱的颤抖。

“我找他们要……他们就说我干活慢，摔了碗，还偷吃店里的东西……骂我……骂我是‘农村来的土包子’‘窝囊废’‘活该穷一辈子’……”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他们……他们还动手……用炒勺打我后背……用脚踢我……”

他猛地撩起T恤的下摆，转过身。

在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一片深紫色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痕，狰狞地盘踞在那里。在周围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