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水镇，嬴府门前。

车马停稳，尘嚣甫定。早已接到消息的嬴府上下，几乎是倾巢而出，黑压压站满了门庭台阶。晨光洒在飞檐斗拱上，也照亮了一张张熟悉又透着些许陌生的面孔。

父亲嬴鹧与母亲勿葱站在最前。嬴鹧须发已见斑白，精神却矍铄，目光如电，扫过车队，最终定格在嬴娡身上，威严中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母亲勿葱眼圈微红，攥着手帕，几乎要迎上前来，却被丈夫轻轻按住了手臂。

旁边是七哥嬴蟒和七嫂茗蕙。嬴蟒面容与嬴芷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方面却全然不同，此刻脸上带着的笑意；茗蕙则是一贯的温婉周到之中带有些许锋芒，目光已经快速扫过车队人员与行李，心下默默计量。

大姐嬴薇和大姐夫在一旁。嬴薇是姐妹中最肖母的，性情柔韧，此刻望着八妹，眼中满是怜惜；大姐夫是嬴水镇上粟村族长，举止得体，微微颔首示意。

还有其他几位嫁在本镇或邻近州县的姐姐姐夫们，也都携家带口地候着，场面热闹却也井然，透着嬴家即便在商海沉浮中也不失的大家规矩。

嬴娡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长途跋涉的疲惫在她眉眼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但回到熟悉的家门前，面对至亲，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努力让脊背挺直。赵乾紧随其后下车，步履沉稳，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得体，向岳父母及诸位兄姊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然而，嬴娡的目光，却在掠过人群时，猛地顿住了。

在父亲身侧稍后一些，一个穿着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正怯生生又充满渴望地望着她——是她的女儿，嬴姒。小姑娘似乎长高了些，小脸粉嫩，依稀有几分她的轮廓，又带着些赵乾的秀气。看到母亲终于看向自己，姒儿眼睛一亮，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却碍于规矩不敢像寻常孩童般扑上来。

而真正让嬴娡心头一震，甚至瞬间驱散了部分疲惫的，是站在姒儿旁边的那个身影。

唐璂。

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长衫，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十分干净挺括。身量高挑，比赵乾似乎还要清瘦几分，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峭与疏离，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仿佛总在抗拒着什么。此刻，他就安静地立在姒儿身侧半步之后，既像是陪伴保护着小小姐，又仿佛与这热闹的迎接场面格格不入。

他不是……赌气离开嬴府，回清河镇老爹家去了吗？嬴娡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她决定北上京都去找二姐、四姐和五姐商量傣越之事前，两人因一些旧事——多半是关于他过于孤傲的性情、难以融入嬴府，以及对她与赵乾之间那种“典范”关系的不忿——产生一些隔阂。唐璂性子本就敏感，一怒之下竟收拾行囊，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便径直离开了。当时嬴娡也因诸多事务烦心，并未深追，只觉他少年意气，过段时日或许就好了。谁知此后音讯渐少，她北上南下，奔波劳碌，几乎要将这人淡忘了。

如今，他怎么又回来了？而且，看样子，已经回来有些时日了？还站在了姒儿身边？

嬴娡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起。她下意识地看向赵乾，却见赵乾也正看着唐璂的方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甚至对着唐璂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他照顾姒儿的细心。但嬴娡太了解赵乾了，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分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幽光，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