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着破开水面。
陈默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座山,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伴随着神经末梢传来细密的、迟钝的刺痛感。
光线,隔着薄薄的眼睑,透进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不是地下空间能量爆发的刺目强光,也不是鬼楼或“间层”罩子内的诡异光芒,而是……属于正常世界的、柔和的人工照明。
还有……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混合着阳光曝晒后棉织物和某种清甜花果香气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这味道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与记忆中的血腥、腐臭、疯狂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令人恍惚的安宁感。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撬开了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光斑晃动,然后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简朴的吸顶灯。
视线下移,是干净的白色墙壁,一张摆着几瓶未开封矿泉水和一包纸巾的床头柜,以及……趴在床边、枕着自己手臂、呼吸均匀地陷入熟睡的女孩侧脸。
是沈静。
她似乎累极了,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几缕柔软的发丝滑落,贴在微微泛红的颊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眉头却舒展着,卸下了平日里的警惕与担忧。
窗外的晨光(或是暮光?)透过半拉的浅色窗帘,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色光边。
她就这么安静地趴在那里,睡颜恬静,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午后不小心睡着了。
陈默怔怔地看着,大脑还残留着厮杀、疯狂、剧痛、以及那巨大鬼脸带来的无边恐惧的碎片。
眼前的宁静画面,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奢侈。
他的手指,搁在身侧白色被单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是指尖几不可察的颤动。
然而,趴在床边的沈静,却仿佛被最精密的警报器触动,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下意识地就看向床上的陈默。
当对上陈默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几分茫然和未散尽痛楚的眼睛时,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温婉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了清晰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你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却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渴了?”
陈默看着她,意识还有些迟钝,只是凭着本能,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有沙砾在摩擦。
沈静立刻站起身,动作轻柔却迅速。
她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保温壶里倒出温度适宜的温水。
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走回床边,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轻柔地、却坚定地穿过陈默的后颈和肩膀下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他扶起,调整到一个更适合喝水的姿势。
“慢一点,你左肩的伤……”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温热。
随着她的靠近和动作,那股之前萦绕在鼻尖的、干净的混合香味,变得更加清晰、具体。
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沐浴露残留的淡淡花果甜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温暖的体息,以及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浓烈,却在此刻陈默异常敏锐(或许是伤后初醒的感官格外清晰)的嗅觉中,被无限放大,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微漾的安定感和……一丝陌生的悸动。
陈默的身体在被她扶起时不可避免地牵扯到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却尚可忍受的刺痛,但他更多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近在咫尺的沈静和她身上的气息所吸引。
他偏过头,目光有些发直地落在沈静近在咫尺的侧脸、脖颈,还有那几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发丝上。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好香。”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似乎不是他此刻该关注的重点,但大脑好像还没完全恢复运转,话语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沈静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瞥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羞涩或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无奈,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弧度。
“看来脑子是醒了一半——”
她把水杯递到陈默唇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先把里面的黄色废料倒一倒,清醒一下再说话。”
陈默:
“……”
他难得地被噎了一下,看着沈静那平静中带着促狭的眼神,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思绪,竟因为这熟悉的、带着点“怼人”意味的互动,而清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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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似乎也退居二线。
他没再说什么,就着沈静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
温润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和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喝了几口,他示意够了。
沈静将杯子拿开,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立刻松开扶着他的手,而是等他似乎自己稳住了重心,才慢慢抽回手,但还是站在床边,随时准备扶他。
陈默尝试着自己用力,忍着左肩的刺痛,慢慢调整姿势,最终靠坐在了床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呼吸也微微急促,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他扫视了一下房间。
这是一间普通的单人病房,陈设简单整洁,除了医疗仪器,看不出太多镇诡司的特殊痕迹。
窗外的光线显示是白天,但不确定具体时间。
“我睡了多久?”
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连贯。
“三天。”
沈静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关切。
“医生说你伤势很重,尤其是左肩,几乎被某种极其霸道的规则力量斩断,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还说你体内力量冲突严重,精神受创,需要深度休眠来修复。”
三天……陈默心中默念。
那场与“灭守”的疯狂厮杀,那意识深处遭遇的遮天鬼脸,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一场噩梦。
“你……一直在这里?”
他看向沈静。
沈静摇了摇头,神情自然:
“昨天刚换的班。前面两天两夜,是柳萌在这里守着。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盯着监测仪,给你擦汗,跟医生沟通。我让她先回‘根据地’休息了,换我来。”
根据地……陈默立刻想起了那个废弃的红砖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