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杜仲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领命。用美人头震慑敌胆,正是这位主公惯用的狠厉手段!
“周本!”徐天声音陡然拔高。
帅台之下,全身披挂、按刀侍立的和州镇将周本浑身一凛,连忙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在!请郡王吩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新降之将,统领的又是刚整编的降卒,此刻被点名,心中七上八下。
徐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甲胄,直刺其心:“你熟悉广陵,更熟悉城内守军将领。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亲执本王手书,带十骑近前,喊话劝降!告诉城上那些昔日袍泽,本王‘富家翁’的承诺,对杨隆演有效,对他们……同样有效!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陪着那冢中枯骨殉葬!”
周本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让他这个降将,去劝降旧主?去直面昔日同僚甚至可能是恩主的目光?这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成功了,他将是逼降旧主的“功臣”,却也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情分,背上无法洗刷的污名;失败了,甚至可能被城上冷箭射杀!
冷汗瞬间浸透了周本的内衫。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徐天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和等待他选择的平静。周本瞬间明白了:这是投名状!是他周本和整个和州营能否真正融入徐天麾下核心圈层的终极考验!没有退路!
“末将……遵令!”周本牙齿几乎咬碎,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他重重叩首,额角撞在冰冷的帅台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死的血红,“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若城上敢放冷箭,末将……必以血溅之,亦要让王爷的仁德,响彻广陵城头!”他刻意加重了“仁德”二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烈。
“很好。”徐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去吧。本王在此,看着你。”
周本豁然起身,接过亲兵递来的、墨迹淋漓的劝降书抄件,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他点齐十名最剽悍的亲随骑兵,翻身上马。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辕门,卷起一溜烟尘,直扑广陵西门外那片死亡地带。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越靠近城墙,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身影清晰可见,冰冷的箭簇在垛口后闪烁着寒光。无数道或惊疑、或恐惧、或愤怒、或仇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周本和他身后十骑身上。
“吁——!”周本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希律律的长嘶。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割入肺腑,却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嘶声大吼,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远远传开:
“城上的兄弟听着!我乃和州镇将周本!奉庐州郡王、淮南节度使徐天徐王爷钧令!特来传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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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一阵骚动。显然,周本的叛降和此刻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呵斥声隐隐传来。
周本充耳不闻,继续嘶吼,声音因用力而变得嘶哑:“王爷有令!吴王杨隆演若能开城投降,王爷指天为誓,保其性命富贵,安享天年!城中军民,概不问罪!此乃王爷天恩,亦是尔等唯一生路!王爷手书在此!尔等看清楚了!”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份劝降书,高高举起,在寒风中抖开!
几乎就在同时!
“咻——!”一支力道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从城头某个垛口后激射而出,如同毒蛇吐信,直取周本面门!
“将军小心!”周本身旁一名亲兵目眦欲裂,猛地策马前冲,用身体挡在周本侧前方!
“噗嗤!”弩箭狠狠贯入那名亲兵的肩膀,血花迸溅!亲兵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狗贼!叛徒!纳命来!”城头上,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影探出身子,手持强弩,面容扭曲地咆哮着,正是周本昔日在杨吴军中的死对头,副将孙德威!
血腥与背叛的刺激,瞬间点燃了周本心中压抑已久的戾气和那点对新主证明自己的疯狂!他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亲兵,看着城头孙德威那张扭曲的脸,所有的犹豫、耻辱、忐忑在这一刻化为滔天怒火!
“孙德威!你这不知死活的蠢货!”周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震四野,“王爷仁德,给你等指明生路,尔等竟敢执迷不悟,暗箭伤人!好!好的很!”他猛地将手中劝降书狠狠掷于地上,拔出腰间的佩刀,在掌心猛地一划!
刺目的鲜血瞬间涌出!
周本高举流血的手掌,当着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用尽生命的力量嘶吼,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惨烈与决绝:
“我周本!今日在此,以血为誓!城破之日!必亲手斩下孙德威狗头!祭我兄弟!凡负隅顽抗者,杀无赦!王爷天恩已至,生路已开!尔等若再冥顽不灵,休怪周某刀下无情!城破之后,鸡犬不留!此誓,天地共鉴!”殷红的血珠顺着他高举的手臂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砸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这血腥而惨烈的誓言,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广陵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而上!看着周本那狰狞如鬼的面容和滴血的手掌,再无人敢放箭!
帅台之上,徐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负手而立,玄狐大氅在风中鼓荡,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掌控一切的满意。
“传令王神机。”徐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杜仲的耳中,“半个时辰后,所有‘轰天雷’,给本王……试射一轮!目标,广陵西门瓮城城楼!让杨隆演和他的大臣们,听听这……最后的丧钟!”
“喏!”杜仲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轰然领命。
冰冷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瞬间传遍整个火器营阵地。
广陵城内,吴王宫,暖阁。
往日熏香暖融的殿堂,此刻却如同冰窟。炭盆里的银丝炭燃着微弱的红光,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殿角侍立的宫女太监,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吴王杨隆演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蟠龙金漆御座里,曾经尚算清秀的脸庞此刻枯槁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身上那件明黄的龙袍显得空空荡荡,衬得他愈发形销骨立。御案上,摊开放着的,正是周本射入城中的、那份墨迹森然、字字如刀的劝降书抄件。
殿中央,紫檀木地板上,静静躺着一个打开的精美锦盒。盒内,用石灰仔细腌渍好的柳含烟的头颅,空洞的双眼圆睁着,凝固着无尽的怨毒与临死前的惊骇。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此刻蒙着一层死灰,樱唇微张,似乎在无声地控诉着城外的恐怖。浓烈的防腐药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腐臭,弥漫在殿内,令人作呕。
阶下,以司徒严可求为首的重臣们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杨隆演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扶手时发出的、单调而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富……家翁?”杨隆演干涩嘶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如同砂纸摩擦枯木,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空洞的笑,“呵呵……他徐天……要寡人……去做个富家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