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明珠临盆

诏令传出,后宫前朝皆惊。晋位侧妃,赐号与名同,这是极大的恩宠。

贺喜的人潮很快涌向立政殿。后宫有品级的妃嫔,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必须带上礼物,前来道贺。

高慧姬也来了。她带着秀妍,奉上了一对品相极佳、水头饱满的翡翠如意,笑容温婉得体,言辞恳切真诚,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她甚至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襁褓中的李毅,轻声夸赞孩子眉眼清秀,将来必有福气。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当她目光掠过金明珠虽然疲惫却洋溢着巨大幸福的脸,扫过李贞凝视妻儿时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喜悦,最后落在那嗷嗷待哺的小小婴儿身上时,那温婉笑容的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以及更深沉的、如同陈年伤疤被揭开般的苦涩。

那苦涩如此浓重,以至于她需要微微垂下眼帘,用力捏了捏袖中的手指,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她很快便借口不打扰明珠侧妃休息,告辞离去。回到自己宫中,屏退左右,高慧姬独自坐在窗前良久,然后起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赤金平安锁。

锁身錾刻着高句丽王室特有的云纹,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安”字。这是她离开故国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来自高句丽王室的古老祝福。

她将这枚带着体温的平安锁,轻轻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绣着松鹤延年纹样的锦盒中,唤来秀妍。

“送去立政殿,给……小郎君。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他平安康健,顺遂一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秀妍接过锦盒,看着自家主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暗叹,默默退下。

贺喜的人群中,薛氏也来了。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苍白虚弱的笑容,送上了一对中规中矩的金镶玉手镯作为贺礼。

她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在金明珠幸福洋溢的脸上、在李毅小小的襁褓上、在李贞温柔含笑的侧脸上,一一掠过。

尤其是,当她看到同样前来道贺、只是远远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复杂难辨的年轻皇帝李孝时,那目光更是变得幽深难测。

她看到李孝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新生婴儿的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空洞。那眼神,与李贞看向自己孩子时,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喜悦与爱,截然不同。

薛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丢进滚油里反复煎熬。

嫉恨、不甘、恐惧、以及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

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心修剪的指甲,正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薛氏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着脸上那摇摇欲坠的笑容,没有当场失态。

她没有久留,寻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早早退出了立政殿那充满了欢声笑语、却让她几乎窒息的热闹。

回到冷清孤寂的秋水阁,屏退那两个眼线般的宫女,薛氏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姣好却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燃烧着骇人火焰的眼睛。殿内无人,她不必再掩饰。

“她凭什么……”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气音嘶嘶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亡国公主,一个异族女子……凭什么能生下王爷的儿子,能晋位侧妃,能被那样看着……”

薛氏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缓缓地、用力地抚上自己平坦柔韧的小腹。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一个可怕的、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她的脑海,然后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能生,我为何不能?”她盯着镜子,眼中火焰愈炽,几乎要灼伤她自己,“摄政王那里……太难了。他的眼里,现在只有王妃,只有那个高句丽女人和她刚生的孽种……”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陛下……李孝……你也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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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男人,是皇帝!”

“如果……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难以言喻的、黑暗的兴奋。她仿佛看到了一条绝境中的生路,尽管那条路上布满荆棘,通向的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就在薛氏对镜自燃着危险野心之时,前朝,一场关于皇帝“学业”的讨论,正在摄政王书房中进行。

李贞看着手中暗卫呈报的、关于紫宸殿偏殿那晚郑元信密奏被焚的详细记录,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他将纸条递给身旁的武媚娘。

武媚娘快速浏览一遍,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嘲:“倒是学聪明了,知道那些人靠不住,想拿他当刀使,他还真不接。”

“不接,不代表心里没想法。”李贞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朝堂争斗和今日的紧张等待,让他也感到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文院之事,触及根本,反对声浪如此之大。

他虽未表态,但心中难免忐忑,甚至……可能对我也生了猜忌。毕竟,那些人说的‘架空’二字,太过诛心。”

武媚娘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淡淡道:“猜忌便猜忌,这皇位本就不是你我求来的。

只是,他年纪渐长,终日困在深宫,听那些老夫子讲经,看那些世家臣子争吵,眼界、心思难免受限,也易被小人蛊惑。是时候,让他出去看看,听听,真正做点事了。”

李贞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洛阳府下辖诸县,每日讼案不断,鸡毛蒜皮,却也最能见民生疾苦,人心善恶。”

武媚娘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晰而冷静,“让他去。以体察民情、历练政事为由,去洛阳县衙,跟着县令学习断案。

不必干涉具体判罚,只让他听,让他看,让他去想,何为是非,何为曲直,何为人心。总好过在宫里,听那些空谈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私欲的腐儒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