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小皇帝的尝试

尤其是对那些身有微功、却因性格耿直或缺乏背景而晋升无望的中下层军官,以及那些苦读数年、却只能在衙门底层蹉跎的低级文官而言,皇帝的这份“知遇之恩”,如同久旱甘霖。

他们未必立刻就想卷入什么朝堂风波,但一个年轻、温和、似乎胸有大志、并且赏识自己的皇帝,天然能激发他们心中“士为知己者死”的朴素情感,以及一种改变自身命运的强烈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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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很小心。他从不私下频繁召见某人,接触多在公开场合,话题也多在学业、兵事、政务探讨的范围内。赏赐之物不算贵重,理由也冠冕堂皇。

他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缓慢而谨慎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编织着最初、也是最脆弱的关系网络。

他不知道的是,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次交谈的内容,甚至他赏赐了何物,说了什么话,都被一双冷静的眼睛,记录在案。

慕容婉将一份誊写清晰的名单,放在了李贞的书案上。名单不长,只有七个名字,后面简略标注着官职、出身、与皇帝接触的简要情况。

“王爷,这是近两月以来,与陛下接触超过三次,且谈话内容超出寻常问候、涉及兵事政务或流露个人境遇者。共七人。”

慕容婉声音平静无波,“其中,军事学院学员四人,分别为校尉陆明远、队正孙焕、勋卫刘简、文吏出身的后勤学员周梓。

另有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平,工部虞衡司员外郎赵文度,以及……洛阳县衙的一个法曹参军,郑攸。”

李贞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汴渠疏浚的奏章,闻言笔尖未停,随口问道:“这个郑攸,就是上次陛下在县衙观政,断那田产界址案时,提议去实地勘验的那个?”

“是。陛下后来专门召见过他一次,询问了些律法适用疑难,赏了他一套《永徽律疏》。”慕容婉补充道,“陆明远之父,曾为已故郑太后宫中侍卫,郑太后崩后,外放陇西,战殁。

孙焕,其姊嫁与淮安郡王府一名管事。陈平,与郑侍中郑元信有远亲。赵文度……其家乡今年春汛,冲毁良田数十顷,其家亦在其中,曾上书工部请求勘灾减免,被搁置。刘简与周梓,暂未发现特殊背景。”

李贞终于放下笔,拿起那份名单,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将名单递给一旁正在整理文书的刘仁轨,笑道:“敬舆,你看看。咱们这位小陛下,开始学着交朋友了。”

刘仁轨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陆明远、孙焕,勇毅有余,谋略稍欠,然可造之材。陈平于职方司多年,熟悉舆图边情,做事踏实,只是性子孤直,不善逢迎,故多年未迁。

赵文度精于算学,尤擅水利,是个实务干才,可惜……郑攸嘛,倒是听洛阳县令崔知温提过,熟谙律例,心细如发,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看向李贞:“陛下倒是……颇有识人之明。这几人,皆非庸碌之辈,也确都……不甚得意。”

李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年轻人嘛,总想有些作为,结交些志同道合之人,无可厚非。只要不逾矩,多听听,多看看,总是好的。总比待在深宫里,听那些老夫子讲些虚头巴脑的道理强。”

慕容婉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刘仁轨将名单放回案上,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

“把这几人,自入仕或从军以来的所有考评档案,功过记录,包括同僚上官评语,家里几口人,田产几何,有无负债,亲朋故旧有哪些,都给本王调来瞧瞧。”

李贞抿了口茶,淡淡道,“看看成色。若真是可用之才,陛下替咱们发掘出来,倒是省事了。”

刘仁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应下:“老臣明白。”

“还有,”李贞放下茶盏,手指在名单上某个名字轻轻点了点,“这个赵文度,家乡水患的条陈,为何被工部搁置?去查查。若真是天灾,该减免减免,该赈济赈济。朝廷选才,不能寒了实干者的心。”

“是。”

慕容婉和刘仁轨领命退下。书房内恢复安静。

李贞重新拿起那份汴渠疏浚的奏章,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文字上。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儿在枝头叽喳。

他看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即又埋首于案牍之中。

数日后,李孝在紫宸殿偏殿的书房里,单独召见了陆明远。

这是陆明远第一次进入皇帝的书房。房间不算大,陈设也远不如他想象中奢华,书卷气息却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