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李孝驻足,她便会轻声说起今日在书里看到的前朝某位名将的轶事,或某个地方的奇特地貌,话语轻松有趣,恰好能解他思索的疲乏。
当李孝因朝堂上某些掣肘而烦闷,独自在太液池边散步时,她又会“偶然”出现,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清爽的时令点心和一壶温过的清茶。
“妾身见陛下似有倦色,便自作主张备了些茶点。陛下忧心国事,也需爱惜圣体。”她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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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似乎对李孝的兴趣了如指掌。李孝与杜恒讨论《盐铁论》中关于均输的利弊,她能在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孝看过来时,轻声补充一句《史记·平准书》中相关的记载,虽不深入,却总能接上。
李孝临摹前朝书法大家的帖子,她默默研墨,能在李孝停笔审视时,指着一处转折,软语道:“妾身愚见,此处笔意,似乎与陛下前日所临《十七帖》中某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呢。”每每让李孝有些意外,又觉得颇为贴切。
薛氏成了李孝在这偌大、空旷又令人窒息的宫廷里,一个可以暂时放下“皇帝”身份,说几句无关紧要却又舒心话的对象。
她不会像杜恒那样引经据典地劝谏,也不会像其他妃嫔那样要么小心翼翼怕说错话,要么就只懂得奉承或抱怨。
薛氏只是倾听,然后在她似乎很擅长的那些“闲书”领域,给出一些轻松的、无关朝局大局的回应。
渐渐地,李孝去秋水阁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后小坐,喝一盏她亲手沏的、火候总是恰到好处的清茶;有时是晚膳后散步,“顺路”走到那里,听她弹一曲《幽兰》或《高山流水》。
有时则是李孝心中积郁了难以对人言的烦闷,便信步走去,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发呆,而她就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或翻着书页,让一室静谧包裹他。
有一次,李孝在刘仁轨那里受了点闷气。
倒不是刘仁轨不敬,而是那位老臣子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地驳回了他关于调整某个边镇军械调配方案的建议,理由充分,无懈可击,让李孝满腹的话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闷闷地来到秋水阁,什么也不想说。
薛氏没有多问,只是吩咐宫人点了安神的苏合香,又亲自用小火炉慢慢煨着一壶杏仁茶。清淡的甜香在室内弥漫。
李孝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天下事,难道就只能按部就班,丝毫动弹不得么?”
薛氏将温好的杏仁茶倒入甜白瓷盏,轻轻放到他手边,声音柔和得像窗外的月光:“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这天下事,迟早都是要由陛下乾坤独断的。只是……或许时机未到?”
她顿了顿,见李孝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轻声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妾身在家时,见父亲打理一个盆景。那老根盘虬卧龙,父亲想将它塑造成临崖之势,却不敢骤然用力,只每日修剪少许,调整些许,浇水施肥,耐心等待。
他说,急不得,逼得狠了,根就断了,树就死了。须得它自己慢慢顺着那力道,长出新的姿态来。”
李孝端起那盏杏仁茶,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掌心。他没看薛氏,只是望着茶盏中乳白色的浆液,缓缓道:“若那树,自己不想长成那样呢?”
薛氏微微垂眸,拿起绣绷,针线在她指间灵活穿梭,绣着一丛淡雅的兰草。“那……或许是园丁用的力道不对,或者,该换一种方式引导?又或者,这盆里土太少,养料不足,它想长,也长不动呢。”
她的话说得极其隐晦,甚至有些琐碎,但听在李孝耳中,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到了心底最痒、也最无奈的地方。
力道?方式?养料?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身不由己的“天子”名分,和身边这看似温顺体贴、却不知有几分真心的女子。
那晚离开时,夜风已带凉意。薛氏拿起一件早已备好的薄绒外袍,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又带着几分恭谨地替他披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