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事态扩大,激化民怨,依朕之见,是否可暂缓黑石沟开矿,先行安抚地方,查明缘由,再作区处?”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明确支持勋贵们严惩商贾的要求,也没有直接否定新政,只是提出了一个看似稳妥的“暂缓”建议。
但这“暂缓”,在此时此地,无疑是对商贾和王焕等人的重大打击,也是对李贞新政权威的一次试探性削弱。
不少官员的目光,悄悄投向了站在文官首位的摄政王李贞。
李贞一直微垂着眼帘,仿佛在静静倾听。直到李孝说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才上前一步,出班站定。
他没有看那些慷慨激昂的勋贵和御史,也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之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死伤十余口,确实令人痛心。”李贞开口,语调平稳,“但痛心之余,更需明辨是非,查清根源。是商贾无端欺凌乡民,激起民变?还是有人为保私利,煽动愚民,制造事端,构陷良商,阻挠国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刑部尚书狄仁杰所在的位置:“狄尚书。”
狄仁杰出列,躬身:“臣在。”
“黑石沟一案,本王已命你为钦差,全权查办。你告诉诸位同僚,也告诉陛下,你需要几日,可查明真相,缉拿元凶,以安地方?”
狄仁杰直起身,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斩钉截铁:“回殿下,若沿途驿站马匹得力,臣五日可抵太原。
抵达之后,三日之内,必给朝廷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若逾期不结,或查明不实,臣甘当欺君之罪!”
“好!”李贞轻轻一击掌,目光转而看向刚才发言最激烈的郢国公张亮和那位崔御史,“狄尚书之言,诸位可听清了?五日加三日,不过八日。
八日之后,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是商贾有罪,还是有人借‘民意’之名,行构陷阻挠之实,届时便知。在此之前,任何‘暂缓’、‘严惩’之议,皆为时过早。至于暂停矿权招标、重议商政……”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乃国策,经朝议而定,陛下钦准,推行以来,国库增收,民生得利,有目共睹。岂可因一地一时之乱,便因噎废食,朝令夕改?若如此,朝廷威信何在?法治尊严何在?”
他看向龙椅上的李孝,微微躬身:“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支持狄尚书尽快查明真相,惩办真凶,安抚无辜,恢复秩序。黑石沟煤矿,关系朝廷岁入及北路用煤,不宜久停。至于其他,待真相大白之后,再议不迟。”
李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皇叔所言,老成谋国。便依皇叔所言,狄卿,朕与朝廷,等你八日。望你秉公执法,勿枉勿纵。”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殿下所托!”狄仁杰深深一揖。
朝会就此结束。张亮等人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再说什么。狄仁杰的保证掷地有声,李贞的态度更是强硬。再多言,反而显得心虚。
狄仁杰的行动极为迅速。朝会一散,他立刻返回刑部,点起二十名精干员吏,都是跟随他多年,破过不少大案要案的得力手下,其中甚至包括两名擅于追踪、格斗的前不良人首领。
一行人轻装简从,只带必备的勘验工具和文书印信,出了洛阳城,便换乘驿马,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直奔山西而去。
一路上,狄仁杰几乎不眠不休,只在换马时略作休息,吃些干粮冷水。他年岁已不算轻,但精力之旺盛,让随行的年轻吏员都暗自咋舌。第五日傍晚,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太原城。
狄仁杰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人通知了太原府和并州都督府的主官,然后直接去了府衙,调阅所有与黑石沟事件相关的卷宗、人犯口供、现场勘验记录。他看得极快,但极仔细,不时用朱笔在纸上勾画、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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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卷宗,他又马不停蹄,连夜提审了被太原府暂时收押的几个带头闹事的村民和几个被抓的矿工。
他的问话方式很奇特,不疾不徐,却总能抓住供词中细微的矛盾之处。
比如一个村民说赵德坤家的管家是初三晚上来村里煽动的,另一个却说好像是初四上午;一个矿工说冲突是对方先扔石头,另一个却说好像是自己这边有人先推搡……
狄仁杰也不动怒,只是将矛盾之处一一指出,让他们重新说。反复几次,破绽越来越多。
他又单独提审了那个声称自家祖坟就在矿脉上、被挖了会断子绝孙的老村民,只问了一句:“你既知祖坟位置,可记得坟前第三块墓碑上,刻的你曾祖名讳是单名还是双名?卒于何年何月?”
那老村民哪里记得这些细节,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狄仁杰冷笑一声,让人取来该村的户册和历年赋税记录——上面清楚记载着这老村民的曾祖葬在村西山坳,与黑石沟相距甚远。
一夜审讯,到天亮时,狄仁杰心中已经有了大致轮廓。他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用冷水洗了把脸,便带着人直奔黑石沟现场,并传令太原府,即刻拘拿豪强赵德坤,以及县里的户曹、工房相关胥吏。
赵德坤在太原也算一号人物,家中高墙深院,蓄养了不少打手。但当狄仁杰手持钦差令牌,带着如狼似虎的刑部吏员和一小队都督府派来的兵丁上门时,那些打手根本不敢阻拦。
赵德坤还想摆出地方豪强的架子,声称要与太原府的某某官员理论,狄仁杰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人锁了,连同那几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胥吏,一并带走。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在刑部老吏的手段和如山铁证面前,赵德坤和那几个胥吏的防线崩溃得很快。
他们供认,因不满朝廷将黑石沟矿权拍卖给外来商人,断了他们私下开采的财路,便勾结起来,由赵德坤出钱,胥吏利用职权和熟悉当地的优势,散播谣言,煽动不明真相的村民闹事。
冲突也是他们安排的人率先动手,意图将事情闹大,最好闹出人命,逼朝廷收回矿权,或者至少让王焕等人知难而退。
死伤者中,有好几个其实是赵德坤重金雇佣的亡命之徒,混在村民中故意下死手,以激化矛盾。
真相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