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刑部明察

官府抓获了一名在附近出没、身有血迹、且持有部分赃物的流浪汉张三。张三起初承认杀人,后又翻供,声称是屈打成招。

但苏州府、江南道按察使司两级复核,均认为证据确凿:有目击者见其形迹可疑,有死者财物为证,有其本人最初画押的口供,遂拟判斩立决,案卷连同人犯一并解送京城,等候刑部最终复核和皇帝勾决。

这案子在刑部看来,并无太大疑点。流浪汉劫杀行商,是常见案件。证据链看似完整,人犯也已押解至京,关在大理寺狱。按照流程,刑部郎中复核无误后,便可附上意见,呈送御前勾决了。

但李孝在翻阅原始卷宗时,却皱起了眉头。他指着证言记录,对杜恒道:“太傅,你看。这第一个目击的樵夫说,他是辰时三刻左右,在落霞山南麓见到一个‘形似张三的慌张男子’。

而第二个证人是死者的伙计,他说他家主人是辰时正从城里出发。从城里到落霞山南麓,快马也需两刻钟。

就算死者一路疾行,到遇害地点,也至少是辰时二刻之后。那樵夫如何在张三逃离现场、死者尚未到达的辰时三刻,就‘看到形似张三的慌张男子’从现场方向出来?时间上对不上。”

杜恒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看那几行略显潦草但意思清楚的记录,沉吟道:“或许是樵夫记错了时辰,又或者,他看到的并非凶犯,只是巧合?”

“还有这里,”李孝又翻到物证记录,“起获的赃物,只有部分散碎银两和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而据死者伙计证言,死者此次外出收账,收取的至少是两家绸缎庄的货款,数额不小,且多是便于携带的金叶子和小额飞钱。

凶犯若为劫财,为何只拿走这点散碎银两和一枚不值钱的玉佩,却将更值钱、更方便隐藏的金叶子、飞钱弃之不顾?这不合理。”

杜恒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他是文学侍从之臣,对刑名并非专精,但基本的逻辑判断是有的。经李孝这么一分析,这案子的确存在疑点。

“陛下是想……”

“朕要亲审这个张三。”李孝放下卷宗,语气坚决。

次日,在大理寺狱一间特意收拾过的审讯室里,李孝隔着桌案,见到了被带上镣铐的案犯张三。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汉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浑浊,带着长期关押的麻木和惊惧。

但当李孝用平和的语气,并非审问,而是像聊天一样,让他重新叙述当天经过时,张三那麻木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是委屈,是恐惧,还有一丝绝望中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点说清楚了:那天他确实在落霞山附近捡柴,也确实捡到了一个沾血的旧包袱,里面有些散碎银两和一枚玉佩。他贪心,藏了起来。后来听到出了人命案,官府抓人,他害怕,想逃跑,结果被抓。

在衙门里,他受不了刑,胡乱承认了。但人真的不是他杀的,他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包袱你在哪里捡的?具体什么时辰?”李孝问。

“就在……就在落霞山北面那个破土地庙后面,一堆乱草里。时辰……记不清了,大概……天刚亮不久?我起得早,想去捡点干柴……”张三努力回忆着。

天刚亮不久,那就是卯时左右,比樵夫声称看到“慌张男子”的辰时三刻,早了一个多时辰。地点也不同,是北面,不是南麓。

李孝又问了几个细节,包括包袱的具体样子,里面除了银两玉佩还有什么,张三虽然紧张,但回答得并无矛盾。

尤其当李孝问到包袱的补丁和系扣的样式时,张三的描述,与卷宗里作为“物证”记录的包袱特征,完全吻合。这说明,张三至少真的见过、拿过那个包袱。

讯问结束,李孝心中疑云更重。他回到紫宸殿,再次调阅卷宗,并让杜恒找来苏州及周边地理志,仔细研究落霞山附近的地形、道路。

“太傅,你看,”李孝指着自己简单勾勒的示意图,“如果张三在卯时于土地庙北捡到包袱,而樵夫在辰时三刻于南麓见到可疑男子,时间地点都对不上。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在杀人劫财后,因为某种原因,将部分不那么值钱的赃物丢弃在北面土地庙,然后逃离。而张三,只是倒霉地捡到了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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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凶手,可能早就带着值钱的金叶子、飞钱,从其他路线逃走了。官府根据赃物和樵夫的模糊指认抓了张三,刑讯之下,冤案自成。”

杜恒看着那示意图,又看看皇帝因专注而微微发亮的脸庞,心中一时感慨。

这位年轻的天子,在工部碰了壁,却在刑名案卷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细致和逻辑推演能力。

这或许不是帝王最重要的才能,但绝对是一种可贵的天赋。

“陛下明察秋毫,此案确有蹊跷。”杜恒拱手道,“只是,案卷已定,人犯已押解至京,若发回重审,恐涉及江南道、苏州府各级官吏的考成,阻力不小。刑部那边,原先的复核意见是‘证据已足,可按律处决’。”

李孝抬起眼,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执拗和锐气的神情:“人命关天,岂能因怕麻烦、顾脸面而将错就错?刑部那边,朕去说。此案,必须发回江南道,由按察使司重审!

要他们彻查,那批失踪的金叶子、飞钱去向,追查案发前后所有可疑人物,尤其是……有能力、有胆量劫杀行商,并能迅速处理大宗财物的人!”

他特意在“有能力、有胆量”上加重了语气。一个流浪汉,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

当李孝将自己的发现和意见,通过正式程序批转刑部时,果然在刑部引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