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李贞问起李弘最近在读什么书,李弘提到在藏书楼发现了一套前朝大儒注解的《春秋》,颇为精妙。
李贞便笑道:“既是好书,回头我让人寻一套品相好的,给你送去。读《春秋》,可知兴替,明大义,正合你如今的路子。”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轻轻脚步声,随即是内侍恭敬的通报声:“启禀王爷,吐蕃萨松公主已在府外递了名刺,前来拜谢王爷出兵救援之恩。”
李贞眉梢微挑:“请她到正厅稍候,本王稍后便到。”内侍应声退下。
李弘很识趣地起身:“父王既有外客,儿臣先告退了。”
“嗯,去吧。方才所言,你自己慢慢体会,不必急躁。”李贞温和地挥挥手。
李弘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走出门时,他的步履明显轻快了许多,背也挺得更直了。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向了王府深处藏书楼的方向。父亲的话在他心中激荡,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诏令文书,想从那些或许枯燥的文字中,寻找父亲所说的“政事本源”和“文明脉络”。
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李贞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随意的居家常服,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宦官道:“更衣,去见见那位吐蕃公主。”
片刻后,晋王府的正厅。李贞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为底,绣着暗金色的四爪蟒纹,头戴翼善冠,端坐在主位。
他如今虽大权在握,但在非正式场合见外藩公主,这身打扮已足够庄重,又不过分压迫。
吐蕃的萨松公主被引了进来,她穿着吐蕃贵女的华丽服饰,色彩鲜艳,头上身上戴满了松石、玛瑙和金银饰品,行走间环佩叮当。
与她的姐姐、已为李贞诞下一子的尺尊公主那略带忧郁的清冷之美不同,萨松公主的脸庞更显圆润娇艳,皮肤是高原日照特有的健康蜜色,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多的则是好奇、忐忑,以及劫后余生的感激。
她依照吐蕃礼节,向李贞深深行礼,声音清脆,带着些许生硬的官话腔调:“吐蕃萨松,拜见大唐摄政王殿下。感谢殿下派天兵救援,使我与幼弟得以脱困,此恩此德,萨松与吐蕃子民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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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又奉上了带来的礼物清单,无非是些吐蕃的特产,皮毛、药材、金器等。
李贞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公主不必多礼。吐蕃与我大唐既已约为甥舅,自当互相扶持。赤德松赞年幼遭难,本王岂能坐视不理?公主一路辛苦,且在洛阳安心住下,与尺尊也有个伴。”
他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吐蕃公主。比起其姐尺尊,萨松显然更活泼,也更不擅于隐藏情绪。
她偷偷抬眼看向李贞时,那目光中除了应有的恭敬,还夹杂着浓烈的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强者的仰慕。
毕竟,眼前这位男子,不仅是雄踞东方的强大帝国的实际统治者,更是以雷霆手段击败吐蕃、扶持她弟弟上位的关键人物。对自幼在高原长大、崇拜强者的吐蕃贵女而言,这样的男人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李贞简单询问了她一路上的情形,以及在洛阳是否习惯。萨松一一作答,虽有些拘谨,但言辞清晰,看得出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末了,李贞道:“公主远来是客,便在府中住下吧。尺尊的院子旁边,正好有一处独立的客院,还算清静雅致,公主若不嫌弃,可暂居那里,与你姐姐也方便走动。”
萨松公主再次道谢,脸上飞起两片淡淡的红晕。能住进威名赫赫的大唐摄政王府邸,这无疑是极高的礼遇,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雀跃。
接下来的日子,萨松公主便在晋王府那处名为“棠梨苑”的客院住了下来。
尺尊公主对这个劫后余生的妹妹自然十分爱护,常过来探望,姐妹二人用吐蕃语低声交谈,说起故国风云变幻,亲族零落,常常相对垂泪。
但更多的时候,是尺尊在安慰妹妹,向她介绍洛阳的风物,讲述大唐的繁华,以及……李贞的种种。
随着萨松公主的到来,李贞去尺尊公主所居的“雪域阁”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有时是询问萨松公主是否习惯,有时是带来些宫中的赏赐或新奇玩意儿给她们姐妹,有时只是单纯坐坐,喝一杯尺尊亲手打的酥油茶。
这是尺尊坚持保留的习惯,也是李贞偶尔会尝个新鲜的饮品。
萨松公主几乎每次都在。起初她还有些拘束,只是安静地坐在姐姐下首,听着李贞和尺尊说话。
李贞并不刻意与她交谈,但偶尔问起吐蕃风土,萨松便会眼睛发亮,用她那带着口音的官话,描述高原的雪山、湖泊、草原和牛羊。
她说起话来,手势会比划,表情生动,与尺尊的沉静内敛形成鲜明对比。
李贞通常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短评价一两句。
但他的目光,有时会停留在萨松年轻娇艳、充满活力的脸庞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稍长那么一瞬。
这一切,尺尊公主都看在眼里。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洛阳的月色,心中百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当初被当做政治礼物送到大唐,想起这些年远离故土的孤寂,想起在得知父王死讯、母族遭清洗时的绝望,也想起李贞给予她的庇护,以及儿子李展带给她的慰藉。
她深知,自己和儿子,乃至现在来投奔的妹妹和远在逻些(拉萨)的幼弟赤德松赞,他们的命运,都已牢牢系在大唐,系在李贞的身上。
吐蕃经此内乱和大败,元气大伤,数年内绝无再挑战大唐的可能。
她们姐妹,实质上已是大唐庇护下的“人质”,也是连接唐蕃关系的纽带。与其被动地接受命运,不如……更主动一些,将这纽带系得更紧,更牢。
又一夜,李贞来到雪域阁。尺尊亲手奉上酥油茶后,并未像往常一样退到一旁,而是轻轻挥手,让侍奉的吐蕃侍女都退下。室内只剩下她、李贞,以及有些不安地捏着衣角的萨松。
“王爷,”尺尊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萨松年纪渐长,在我们吐蕃,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早已该成婚生子了。如今她流落东土,无依无靠,我这做姐姐的,实在为她将来忧虑。”
李贞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尺尊,又瞥了一眼旁边脸颊已红透、低着头不敢看人的萨松,心中了然。他没有说话,等待尺尊的下文。
尺尊走到萨松身边,轻轻握住妹妹有些冰凉的手,继续对李贞道:“王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大唐的擎天玉柱。萨松对王爷,自来到洛阳,便仰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