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大唐新秀

那李员外凑过来看了看,图纸是看懂了,道理似乎也通,但脸上却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

“刘大人倒是手巧。不过,这等改动,需得请示上官,甚至要呈报阎尚书(工部尚书阎立本)定夺,岂是你我能随意更张的?年轻人,莫要好高骛远,先把分内事做好。”

类似的场景,在市舶司、在少府监、在涉及钱粮、工程、律法的各个衙门底层,不断上演。

新科进士们凭借其家学渊源或后天刻意培养的实务能力,很快在具体工作中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效率和思路,但也因此,触动了旧有体系的神经,引来了或明或暗的排挤、讥讽和掣肘。

“铜臭进士”、“捐班官”、“算盘官”、“匠人头”之类的蔑称,在衙门回廊、茶楼酒肆间悄然流传。

两派人物,泾渭分明,彼此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底下却暗流汹涌的紧张关系。

这股新风与旧潮的碰撞,自然也传到了帝国权力中枢的耳朵里。

晋王府,水榭。夏末的傍晚,暑气稍退,水面上吹来带着荷香的凉风。李贞斜倚在竹榻上,听柳如云说着户部近日的见闻。

柳如云如今身怀六甲,腹部已明显隆起,但依旧每日到户部视事,只是将更多案头工作带回王府处理。她穿着宽松的夏衫,脸上泛着孕期特有的柔光,但谈起公务,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那个赵文谦,是个人才。别人三五日理不清的账,他一日便能核完,还总能找出些陈年积弊。前几日,他竟将三年前一批陈粮折换的糊涂账给厘清了,追回了一笔不小的亏空。”

柳如云手里摇着一柄团扇,语气带着欣赏,“他就是性子有些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为了查一笔漕粮的账,差点跟户部那边一位老主事吵起来。”

李贞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手指在竹榻边缘轻轻敲击着,闻言嘴角微弯:“执拗些好。户部这潭水,太清了养不了鱼,太浑了又要坏了一锅粥。

有点这样的鲶鱼搅和搅和,不是坏事。只要他查账有据,依法依规,就让他查。你多看着点,别让底下人使绊子太过。”

“妾身省得。”柳如云点头,随即又笑道,“说起这个,工部那边,阎尚书前几日还跟我夸,说新来的那个刘煜,脑子里奇思妙想不断,对器械改良很有见地,就是不太懂衙门里的‘规矩’,常常直来直去,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用的规矩,自然要守;没用的,或是成了阻碍的,改一改也无妨。”李贞睁开眼,望向水榭外接天莲叶,“这些人,家里有钱,见过世面,懂得经营,精于计算,对新生事物接受得快。

他们缺的,是官场的历练,是对朝廷法度的敬畏,是‘天下’二字的分量。用得好,是利国利民的干才;用不好,也可能成为钻营牟利的蠹虫。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如何制衡。”

柳如云若有所思:“王爷是说,既要借他们的力,做那些老学究、老油子做不来或不愿做的事,推动实务;又要防着他们以权谋私,坏了朝廷的法度?”

“不错。”李贞坐起身,接过旁边侍女递上的温茶,“传统的士大夫,根基在乡野,在田亩,在经义,他们代表的是‘耕读传家’的旧秩序。

而这些新兴的,我们可以叫他们‘资本’也好,‘绅商’也罢,他们的根基在工坊,在市舶,在流通的钱货。他们嗅觉更灵敏,行动更迅捷,但也更逐利,更不安分。

如今朝廷开海贸、修铁路、兴矿冶,处处要用钱,要懂经营、会算账、能管理新式产业的人。堵,是堵不住的,只会逼他们走到暗处,更有破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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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开一道口子,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进来,用朝廷的官职、法度框住他们,用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心思引导他们。让他们和那些读圣贤书出身的官员互相看着,互相较劲,也互相牵制。”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鱼也会死。这个度,要把握好。谁要是越了线,伸了不该伸的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如云明白那未尽之意。

她这位夫君,在用人驭下方面,从来是恩威并施,既有海纳百川的胸襟,也有雷霆万钧的手段。

这时,一阵环佩轻响,武媚娘扶着侍女的手,缓缓步入水榭。她腹部隆起得比柳如云更为明显,已是孕相十足,但气度雍容,行走间依旧带着摄政王妃独有的威仪。

她身后,还跟着同样小腹微凸的妾室孙小菊。孙小菊性子活泼,即便有孕在身,脸上也总是带着笑,此刻正小心地搀扶着武媚娘。

“王爷和妹妹在说什么呢,这么入神?”武媚娘在李贞身旁坐下,立刻有侍女递上软垫和温热的安胎饮。

“在说朝中一些新人新事。”

李贞伸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被风吹乱的发,目光扫过她和柳如云、孙小菊的腹部,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们啊,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给本王再添几个健健康康的孩儿。这些琐事,少操些心。”

孙小菊掩嘴笑道:“王爷这话说的,王妃姐姐和柳姐姐可都是能顶半边天的人物,哪里闲得住。妾身愚笨,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多来陪姐姐们说说话,解解闷。”

武媚娘横了李贞一眼,那眼神妩媚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爷少拿这话哄我们。该操心的,一件也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