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汹涌的反对潮,武媚娘并未动怒,她只是静静听着,待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力量:
“诸位大人忠孝之心,本宫感同身受。然,治国安邦,岂能只念旧情,不观现实?”她目光扫过众人,“言及祖宗陵寝,更当思祖宗创业维艰,所为何来?乃为天下苍生!
若固守残破旧都,坐视供给日窘,军民困顿,致使社稷不稳,岂非更负祖宗所托?”
她站起身,虽腹部隆起,但气势不减,走到御阶前悬挂的巨幅疆域图旁,手持玉尺,点向洛阳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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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请看,洛阳地处中原,水陆要冲,漕运便利,江南钱粮,旬日可达。而长安,偏居西陲,虽有潼关之险,然漕运艰难,三门险阻,每年为运抵关中一石粮,需耗费三石于路途!
此乃巨大虚耗!去岁关中微旱,太仓存粮便捉襟见肘,若遇大灾,如之奈何?届时,莫说护卫陵寝,只怕自身难保!”
她又点向长安:“再看这长安城,自隋末战乱以来,屡经修缮,然宫室规模,已不及洛阳宏大。且历经战火,城墙宫宇,多有损毁,若要彻底翻新,所费岂在迁都之下?”
她的分析,完全从现实利益和国家安全出发,数据具体,对比鲜明,将反对派“祖宗陵寝”、“王气所钟”等空泛理由驳斥得苍白无力。
“至于劳民伤财,”武媚娘语气转冷,“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正是未雨绸缪、奠定万世之基之时!岂能因噎废食?
况且,迁都非一蹴而就,可分期进行,先移中枢,后迁百姓,将影响降至最低。若因循守旧,坐失良机,待危机爆发,那才是真正的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位宗正卿:“老大人言及‘数典忘祖’,本宫倒要请教,东汉光武帝,中兴汉室,为何不定都长安,而定鼎洛阳?正是因为洛阳更能控扼天下,利国利民!光武帝之行,莫非也是‘数典忘祖’不成?”
这一历史典故的引用,如同致命一击,让宗正卿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娘娘圣明!”裴炎立刻出列,高声附和,“迁都洛阳,利在千秋!可摆脱关陇狭隘之地利,整合天下资源,更能震慑山东、江南,使朝廷政令,畅通无阻!此乃雄主之略也!”
“臣附议!”刘祎之紧随其后,“洛阳宫室完备,漕运便捷,实为理想之都。且远离某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掣肘,更利于推行新政,选贤任能!”这话意有所指,直指关陇集团。
“末将附议!”程务挺也洪声奏道,“身为将领,末将深知粮草为军中命脉。若朝廷居于洛阳,粮饷转运便捷,边疆将士再无后顾之忧,必能更效死力,保境安民!”
他的表态,代表了军方,尤其是非关陇系将领的立场。
紧接着,大批由科举晋升的寒门官员,以及李贞新设各署的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他们早已厌倦了长安旧有的权力格局,渴望一个更能施展才华的新舞台。
朝堂之上,支持迁都的声音迅速压倒了反对派。
李贞看着下方明显分为两大阵营的朝臣,他意识到,武媚娘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不仅利用了“祥瑞”造势,更赢得了寒门、军方和务实派官员的广泛支持。
他这位摄政王,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已然无法与妻子抗衡。
一场激烈的辩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武媚娘逻辑严密,步步为营;反对派则节节败退,只能重复“祖制”、“陵寝”等苍白理由。
最终,李贞面色铁青,看着一边倒的局势,知道已无法挽回。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然而,武媚娘并未给他“容后”的机会。数日后,李贞因“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未能临朝。
武媚娘以“二圣”之名,独自主持朝会。在这次没有摄政王在场的朝会上,她迅速通过了由裴炎、刘祎之等人拟定的《请巡幸东都并筹备迁都事宜疏》。
诏书明发天下,宣布:为体察民情,仰承天意,皇帝陛下(象征性)及摄政王、王妃将于秋高气爽之时,巡幸东都洛阳。